第四天。
周砚出门的时候口袋里装了三样东西:老刘的木质工牌、那截工资条、还有一小把烤榛子——肥波昨晚趁他不注意偷了半袋藏在了棉袄口袋里,早上被翻出来的时候猫蹲在灶台上用一种我捡到的就是我的的理直气壮表情看着他。
你还学会藏食了?周砚把那把榛子重新分了一半放回灶台上,留着看家吃。湖边的路冷,我吃不了那么多。
肥波用尾巴尖扫了一下剩下的半把榛子,像在说。
周砚出了木屋。
今天的天色比前两天稍微亮了一些——虽然云层还压着,但透下来的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略带暖意的淡黄。
雪停了。风也小了。空气干冷得像一把冰刀搁在脸上,但至少不用顶着暴风雪走路了。
他走到西面冰湖的时候,湖面上的冰比昨天看着更厚了一层,新结的冰晶在微弱的日光里泛着半透明的蓝白色。
他站在昨天的位置上。湖面平静。冰层底下暗绿色的水深处——那团影子还在。
比昨天更靠近冰面了,大约离冰层只有三十公分。姿势和昨天一样,蜷缩着,像一个还没出生的人。
但今天周砚能看清更多细节了:那人形影子的右手掌是伸开的,五指张开,贴着冰层底部,像是在隔着冰层触摸什么。
周砚蹲下来。也伸出右手。掌心贴在冰面上。隔着大约二十公分的冰层,和底下那只张开的手掌正对着。
冰面是凉的。但他掌心贴着的地方——掌心的暗红环印在他贴上去的一瞬间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冰层底下那只手掌的轮廓微微亮了一下,极淡的、像月光透过厚玻璃照出来的那种白霜光泽。
第四十天。周砚说:我来了。
冰层底下的人形影子慢慢地、慢慢地动了。先是头部的轮廓从蜷缩的姿势里抬了起来——那团白霜一样的光晕从贴着胸口的位置升到了和冰面平齐的高度。
然后是躯干伸展。四肢从蜷曲状态缓缓打开。整个过程像一具被冻了很久的身体在一点点解冻。
伸展完全之后——那个影子站在了冰层底下。双脚着水底,全身直立。
周砚这才看清了它的完整轮廓: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和灰黑色旧棉袄同款式的工装裤。面部的位置上,和昨天老刘一样,是一层白霜状的光晕,五官只有浅浅的纹路。
但那层白霜比老刘的薄一些。像泡了太久的水之后被泡淡了。
你是谁?周砚问。
冰层底下的人形影子没有发出声音。但他张开的那只手——手指开始慢慢地动。食指在冰层内壁上划了几道。
那些划痕留在冰层内壁上的轨迹——透过半透明的冰面,周砚看到了。是一行字。和昨天一样是用水写的,但这一次是反过来的。因为是从冰层底下往上划的,字迹要从外面倒着看。
周砚歪着头辨认了几秒。那行字是:
【四天。四棵树。够了。】
你也是被派到北山十三区的伐木工?
影子停顿了一下。手指又开始动。第二行字划出来:
【是。三年前的冬天。冻湖。老板说最后一个离开的。要留下来看林。】
最后一个离开……是什么意思?
第三行字。划得很慢。像每个笔画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北山十三区的伐木工。每年冬天走一批。老板说——留下的人看林子。管树。等人来替。】
周砚看着那行字。掌心的环印又跳了一下。他站起来。看着冰层底下那个笔直地站着的人形影子。
留下来的人——是不是再也没有人替过?
影子的手停在冰层内壁上。停了大约十秒。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那只手。双臂重新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