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站在屋子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尺子。
他看着那些没有脸的人。
一个接一个地,变年轻,变清晰,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那扇门。
门后面是他们的家。
1968年的家,1975年的家,1983年的家,1998年的家。
不同的年代,不同的街道,不同的对联。
但都一样——有人在等。
人都走完了。
屋子里空了。
只剩周砚一个人。
和墙上那把铁尺。
铁尺的刻度停在68,但尺身开始裂。
从中间开始,一条缝,从上到下,和墙裂开时一模一样。
裂缝里透出光。
金色的。
不是绿色的,不是银色的,是——他木雕一样的金色。
光从铁尺里涌出来,涌进屋子,涌进走廊,涌进那些空了的房间。
房间里的桌上一把一把的尺子,全部亮了。
木头做的,黄色的,上面刻着每个人的名字和第一天上工的日子。
它们在发光。
金色的。
像很多颗小小的太阳。
周砚站在光里,把刘建国的尺子放进口袋。
口袋里已经塞满了——蹦蹦的松果、涂涂的照片、全家福、木雕、日记、香蕉种子。
现在又多了一把尺子。
他拍了拍口袋。
鼓鼓囊囊的。
但暖。
他转身,走出屋子,走出走廊,走回那片绿色的光里。
光在退。
不是消失,是——收拢。
收拢成一条线,一个点,一颗种子。
绿色的种子,落在他手心里。
和吉吉的香蕉种子一样。
他把它放进口袋。
和其他的挤在一起。
全都暖的。
他抬起头。
面前是一片森林。
不是灰色的,不是黑色的。
是绿色的。
真正的绿色。
树是绿的,草是绿的,天是蓝的。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他身上,像金色的碎片。
远处有一间木屋。
黄墙,棕门,烟囱冒烟。
门口坐着两头熊。
大的,棕色的。
小的,也是棕色的。
熊大和熊二。
它们看到他,站起来。
朝他招手。
“光头强——吃饭了——翠花做了红烧肉——”
周砚笑了。
他走过去。
走着走着,跑起来了。
跑过草地,跑过小溪,跑过那些不再刻着名字的树。
跑到木屋门口。
翠花端着碗站在门口,围巾在风里飘。
“咸了吗?”
“不知道。还没吃。”
“那快吃。”
他接过碗。
红烧肉,肥的,亮的,冒着热气。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咸的。
和他妈做的一样咸。
他蹲在台阶上,吃。
熊大蹲左边,熊二蹲右边。
翠花靠着门框,涂涂站在她头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咀嚼声。
和周砚吸鼻子的声音。
不是哭了。
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