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笋腊肉汤在陶锅中咕嘟翻滚,柴火舔着灶底砖石,暖热顺着粗糙的泥壁漫遍整间茅屋。油花浮在汤色清亮的汤面上,腊肉腌渍的咸香混着冬笋独有的清冽鲜甜缠绕交织,顺着窗缝飘出去,消融了檐角垂挂的冰棱边角。
胡凡往灶膛添了两根干透的松木柴,干枯枝干遇火噼啪轻响,火星微微弹跳。火光映着他清俊沉静的侧脸,往日执掌万界时睥睨苍生的锐利锋芒尽数敛去,只剩凡尘烟火养出的温润平和。
识海里,小白的魂光轻轻晃悠,灵识慢悠悠散开,扫过后山整片覆雪竹海,又落向苦竹村错落低矮的屋舍:“主人,全村大半人家都已醒了,不少村民闻到咱们屋里肉汤香气,隔着院墙频频张望。往年大雪封山,冬日里多是腌菜干粥,这般新鲜冬笋炖腊肉,在冬日算得上顶好的吃食。”
胡凡心神微动,并未外放神魂回应,只是指尖拨弄柴火的动作顿了一瞬,心底淡淡作答:“温饱富足,人心安稳,才是一方村落存续的根本。一碗肉汤罢了,不值当稀奇。”
祖父正拿着木勺轻轻搅动汤锅,防止冬笋沉底糊锅,听见外头隐约传来几声孩童嬉笑,笑着开口:“村里这群娃娃,鼻子灵得很,一点荤香都能飘到耳朵里。今早雪停日出,积雪表层化开一层薄水,村东头的半大孩子耐不住宅家,都跑到晒谷场堆雪人打雪仗去了。”
说着他掀开陶锅盖子,白蒙蒙热气骤然涌出来,扑在人脸上暖融融的,驱散了最后一丝晨寒。大块嫩白冬笋吸饱了腊肉油脂,色泽莹润透亮,汤色浓淡相宜,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再焖片刻入味就好,先盛一碗汤水暖暖身子。”祖父取来两只粗瓷大碗,舀出滚烫清汤,表层浮着薄薄一层油光,“大雪天最耗气血,先喝汤暖胃,身子暖透了,才好消化肉食鲜笋。”
胡凡接过瓷碗,指尖触到碗壁滚烫暖意,温热顺着指尖经脉蔓延周身。他端着碗小口慢饮,鲜醇汤汁入喉,暖意顺着食道沉入腹中,流转四肢百骸。心口沉寂许久的木灵玉髓仿佛被这缕人间暖意触动,缓缓漾开淡淡的草木生机,与肉汤食补之气相融,温和滋养肉身肌理。
历经万古至尊淬炼的肉身早已金刚不坏,寻常五谷肉食根本无法撼动根基,可胡凡依旧细细品味汤汁滋味。
诸天修士炼丹炼药,求灵药仙材、天材地宝,一口仙丹便能脱胎换骨,动辄便是吞吐日月灵气修炼肉身,瞧着效率极高,实则剥离了五谷养身的根本。人由凡尘而生,血肉骨肉本就扎根烟火食粮,舍弃烟火一味追逐灵气丹药,看似精进神速,实则根基悬空,好似浮萍飘于水面,风一吹便摇晃不定。
他如今以凡食养凡身,吃山野蔬果,饮山泉活水,晨起劳作,入夜静坐,便是要把悬空万古的道基,一寸一寸扎进泥土里。
“冬笋吸雪水长成,性子清润,恰好中和腊肉的厚重油腻,冬日吃着不上火。”祖父捧着瓷碗喝汤,眉眼松弛安逸,“往年我年轻时候,大雪过后挖笋,挖得多了就分些给邻里街坊。一村人互相帮衬,谁家缺粮谁家少菜,互通有无,寒冬腊月也好熬过去。”
胡凡点头:“远亲不如近邻,村落烟火,贵在守望相助。诸天万界宗门林立,各占一方灵脉资源,同门尚且彼此猜忌厮杀,更别说邻里帮扶,到头来人人自顾不暇,大道之路越走越窄。”
祖父听不懂宗门厮杀、大道法理,只认同人情世故:“过日子和修行说到底是一个理,心里装着旁人,路子才能越走越宽;事事只想着自己,就算家底再厚,早晚也会孤单冷清。”
质朴话语,再度戳中修行本质。
胡凡心底道韵悄然流转,方才在后山观苦竹柔韧屈伸悟出的刚柔之道,此刻伴着祖父的处世理念,愈发圆润完整。杀伐强横可镇诸天强敌,柔韧谦和能融凡尘人心,刚柔并济,内外相合,道心圆满度又添一分。
喝完热汤,祖父将陶锅里的冬笋腊肉尽数盛出,瓷盘满满当当,翠白相间,香气填满茅屋每一处角落。祖孙二人坐在矮木桌旁,简单两双竹筷,一碟腌菜,一锅鲜笋肉汤,便是冬日正午最丰盛的一餐。
胡凡进食慢条斯理,不暴饮暴食,也不刻意辟谷少食,完全遵循凡人三餐节律。他嚼着脆嫩冬笋,舌尖品得出冻土苦寒孕育出的清甜,腊肉经过岁月腌制的醇厚咸香层层化开,人间滋味尽数品尝。
小白在识海感慨万千:“万界至尊哪个不是辟谷千万载,餐风饮露,不屑凡俗五谷,唯独主人反向而行。别人舍弃烟火求仙道,主人拥抱烟火证本心,这般道路,古往今来寥寥无几。那些闭关万年的大能若是知晓,怕是根本无法理解。”
“他们求的是超脱凡尘,我求的是回归本源。”胡凡心神回应,筷子夹起一块冬笋,“人身源自凡尘,大道根植本心。连人间烟火都无法接纳,谈何超脱天地?所谓辟谷断食,斩断的不是欲望,是与世间相连的根。无根浮萍,再高也会坠落。”
一餐饭食,吃得安稳舒缓,没有急促争抢,没有杂念纷扰。屋外日头越升越高,阳光穿透窗棂,在地面投下竹枝斑驳的影子,屋檐融雪滴答滴落,节奏舒缓,如同时光缓缓流淌。
吃完饭,胡凡主动收拾碗筷洗刷干净,山泉冷水浸着指尖,微凉刺骨。他依旧不运转修为抵御寒意,任由冷水刺激皮肉,感受凡人冬日洗刷的清冷困顿。细微的体感落差,能时刻提醒他放下至尊身段,立足凡尘炼心。
祖父搬着竹椅坐在院落向阳处晒太阳,手里拿着竹篾细细编织新竹筐。冬日竹料干透,质地坚韧,趁着暖阳编篾最合适不过,手指翻飞,柔韧竹篾来回穿插,规整纹路渐渐成型。
“今年开春后山竹笋长势定然极好,多编两只竹筐,往后采笋、采药、拾柴都能用得上。”老人指尖磨着粗糙竹篾,手上老茧层层,是一辈子山野劳作留下的印记,“开春之后春耕也要忙活,翻土播种,打理菜地,一年四季,各有活计,日子充实,心里就不会空落落的。”
胡凡洗刷完毕,走到院落中,立于暖阳之下。抬眼望去,整片苦竹村彻底褪去破晓沉寂,家家户户烟囱升起袅袅炊烟,街巷里村民走动交谈,挑水劈柴,晒菜扫雪,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鲜活又温热。
远处后山竹海覆雪被阳光晒得愈发透亮,青绿竹杆顶着皑皑白雪,微风掠过竹梢,落雪簌簌飘落,落在泥土上消融渗透,悄无声息滋养深埋地下的竹根。
冬藏已至末尾,地表看着冰封寒冻,冻土之下,生机早已暗中积蓄。竹根吮吸雪水养分,草木嫩芽蛰伏待发,只等一声春雷划破长空,便会破土而出,迎来春日生发。
胡凡闭上双眼,心神彻底放开,不催动神通探查,只用肉身五感感知天地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