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日头渐高,暖融融的天光铺满整座青竹山。
林间雾气蒸腾,化作袅袅白岚,缠绕青峰腰腹,山涧流水叮咚不息,与枝头雀鸣交织成一片安宁天籁。
竹舍庭院一尘不染,方才扫地悟道的余韵,仍旧牢牢萦绕在胡凡周身。
他静静立在青石台中,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匀净。周身没有丝毫外放的磅礴灵力,唯有一缕温润质朴的气息,如同山间溪水、林间清风,缓缓流转周身经络。
历经昨日一朝顿悟,他彻底打碎了前世万古不变的偏执道念。
昔日登临诸天绝巅,执掌万古道印,胡二世的道,是绝对公正,零错不容。
在那纵横杀伐、博弈诸天的漫长岁月里,他的规矩简单且冷酷:错便是错,无论缘由,不论懵懂,一念偏差,便要承担万劫后果。
那时的他信大道无情,信天规铁律,坚信修行之路如铸剑炼钢,容不得半点瑕疵残锈,但凡有过,必斩必除、必罚必灭。
他以无上道力开荒辟道,扫清前路一切障碍,碾碎所有行差踏错的生灵,视“改过”为虚伪托词,视“容错”为大道软弱。
万古道心,坚硬如寒铁,冰冷如星河,无半分温存余地。
可凡尘一载,耕读山野,看草木枯荣,观晨暮朝夕,悟知错能改、二次不犯即为至善之后,他冰冷万古的道,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照进了人间烟火的温柔天光。
木灵玉髓悬浮在他心口寸许之处,莹莹翠绿灵光缓缓流淌。
小白残魂蜷缩在玉髓灵核之中,慵懒舒展灵体,丝丝缕缕的纯净木系生机,顺着胡凡周身经脉,源源不断汇入沉寂已久的万古道体。
原本因自封道果、斩断诸天联系而布满凝滞裂痕的道体本源,此刻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缓缓修复、温润、重生。
识海深处,曾经霸道凛冽、唯我独尊的道音渐渐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包容万相、宽恕有度的全新道韵。
胡凡缓缓睁眼。
少年眼眸清澈明亮,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懵懂,也褪去了前世万古的杀伐凌厉。
一双眸子,盛得下山川湖海,容得下对错是非,藏得住改过初心。
“从前我道,斩错立道,斩尽天下谬误,以求前路无瑕。”
他轻声开口,话语不高,却字字落定道基,刻入本源。
“如今方知,斩错只能净外途,恕过方能圆内心。”
天地大道,不止有杀伐戒律,更有生生不息。
草木初生,必有歪斜弯折;溪流汇海,必有迂回滞涩;众生入世,必有懵懂过失。
万物生来不完美,万事起步皆有瑕。
从前的他,妄图以一己道力,强行将诸天万物雕琢至绝对圆满,不容一尘一错。到头来,越是苛求无瑕,越是执念缠身,道途越是僵硬闭塞,难有真正生机。
何为天道?
天道不仁,从不是冷酷屠戮、绝不宽恕。
而是恒予生机,恒予改过。
风雪摧木,春来仍发新芽;江河淤塞,雨落仍复奔流;生灵行错,幡然醒悟仍可归正途。
真正的大道,从不是不给人犯错的机会,而是给足世人改错自新的机缘。
知错、知悔、知戒、知守。
一次糊涂,是凡尘常态;一次失足,是心性磨砺;改过不犯,便是破茧成蝶,便是道心精进。
胡凡抬掌,掌心托起一缕细碎的阳光。
金光柔和,不炽不烈,温柔包裹他的掌心。
他看着掌心天光,眸中思绪万千,串联起前世万古无数过往碎片。
他想起万界试炼之中,无数修士为机缘疯狂,为长生迷失,为私欲作恶,屡屡行差踏错。
从前的他,见之即灭,遇错即斩,从不给任何人回头的余地。
那时他以为,这是秉公正道,是肃清大道。
如今回头再看,多少生灵,初错懵懂,再错贪念,若初错之时,有人予其警醒,予其改过之机,守其本心,束其邪念,何至于一步步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一次过错可恕,屡恶不改当诛。
短短十二字,在这一刻轰然扎根胡凡道心,化作全新的道则雏形。
这是属于胡凡独有的道,是历经万古开荒、历经凡尘轮回,方才悟得的新生正道。
不同于诸天任何一尊道尊的无情铁律,也不同于凡尘俗世的滥善姑息。
严以律己,恕以待人。
律己,知错必改,二次不犯,终生自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