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灵界见。在高到露水落不到的地方。”
这句话是九月十四的凌晨，在碧水阁最高处的天台上说的。天台在阁顶碧水莲池的正上方，离地大约四十丈。天台上没有围栏，只有一块三丈见方的青石台面。台面上被经年累月的雨打出了许多细密的凹坑，凹坑里蓄着夜里的露水。深秋的露水很重，每个凹坑都满满地盛着一小汪凉凉的水。月光照进去，露水就变成了碎银子。
叶凌尘站在她旁边。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大概半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比他矮半个头，看他眼睛的时候要抬一点下巴。他比她高了十年来一直高半个头，从九岁到现在没变过。
“你明天走？”
“明天走。”
“中州？”
“中州。太初残魂感应到东荒到中州这条线上有混沌体需要的机缘。从青云宗出发，穿过妖兽山脉北麓，往北再走两千里就是东荒边界。穿过东荒就是中州。”
“要走多远？”
“不知道。太初残魂的感应只是一个方向，没有具体距离。但最短应该也要走三个月。东荒不比妖兽山脉。东荒有修真宗门，有散修猎杀队，有流寇，有禁地。进去的人能活着走出来的不到三成。”
“你的三成是多少？”
“我的三成是十成。”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三成是他对别人说的。十成是对她说的。她相信。不是盲信。是十年来看他打了那么多场仗之后从骨头里锤炼出来的信任。他说十成就是十成。
她把手里的一件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很小的布口袋。布袋是用月白色的丝料缝的，封口扎着一根从她自己衣带上拆下来的绳。布袋鼓鼓的，里面装着东西。
“里面是什么？”
“三样东西。一个月前从瀑布回来之后准备的。本来想早点给你，但总觉得早了不合适。明天你走了，今晚给你。”
他接过去。布袋不大，刚好一只手握住。他把布袋口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第一件是一小截炭条。炭条很粗，有她的食指那么粗，长度刚好够握在手里写字。炭条的截面被磨成了四方形，四方形的棱角很锐，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小片方形的石头。这是她十岁那年从废丹房的丹炉里捡出来的。那年冬天他在废丹房的地上用手指练写字，手指冻得通红，她拿这根炭条给他。
“这炭条是你十岁那年给我的。我那年在废丹房地面上写宗门名册上的那些名字，手指冻得握不住。你进来看到把炭条塞给我说你以后就用这个写。炭条是你从炉膛里抠出来的，炉壁的温度把你的手指烫了三个水泡。你用袖子擦着我的手指说炭条比你手指硬。”
苏沐雪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他食指侧面的茧子。那个茧子是握炭条磨出来的。
“这东西你一直留着？”
“从我爹走后，这是第一件别人给我的东西。”
第二件是那枚用废丹壳串成的戒指。戒指上串了九颗废丹壳，九颗废丹壳颜色从深褐到浅黄各不相同，每一颗都代表他在废丹房的一年。九颗废丹壳穿在一根极细的灵藤丝上，灵藤丝是她从瀑布山壁上割下来的白色灵藤剥开之后取其最内层纤维搓成的。搓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灵藤丝她搓了整整三个晚上。
“九颗废丹壳。你串了九年？”
“还有第十颗。这第十颗是今年你出废丹房以来我补的。有了它才算十年。串的位置是离心脏最近的那颗。”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让他看到戴在他手指上的那枚废丹壳戒指。九颗废丹壳在她第一次给他戴上之后从来没有取下来过。现在第九颗旁多了一颗新的，第十颗颜色最浅，是今年新捡的废丹壳，外壳上还有极淡的丹灰残留。
第三件是一束头发。她的头发。用一根灵藤丝系成了一个小小的发束放在布袋最底下。发束的长度不到三寸，是从她耳后剪下来的一小缕。头发的颜色在月光下呈现极淡的鸦青色，鸦青色的光泽很柔，不是金属质感的反光，是头发表层鳞片状角质在月光下折射出的天然柔光。
“你剪了头发？”
“耳后剪了一小缕。剪的时候柳姑在旁边，她问我为什么剪，我说给你留个念想。她说你是青云宗的小姐，给人剪头发不合规矩。我说我从九岁开始就不守规矩了。”
他把发束放在掌心里。发束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的头发有一种她独有的气味。用碧水阁药房的青苔汁洗头留下的极淡的草木清香。这个气味他已经闻到第十个年头了，以后在路上闻到任何类似的草木味都会先想这是不是她的头发。
“头发。指环。炭条。三样东西你拿好了。”
“拿好了。”
“路上想我的时候就摸一下炭条。炭条是废丹房的。想我多一点就转一下戒指，戒指上多了第十颗废丹壳。想我更多的时候就闻一下头发。头发上有我的气味，你鼻子好用，隔着妖兽山脉也能闻到我头发上的青苔汁味。”
月光在天台石板上拉了两个很长的影子。影子的脚尖几乎靠着天台边缘，再往外一步就是悬空的深渊。她在影子脚尖落地的那条缝隙前停下来，脚后跟踩在石台边缘的雨水凹坑上，凹坑里的露水被踩得挤出来打湿了她的鞋底。
“灵界。”
“灵界。”
“你说的灵界。在高到露水落不到的地方。”
“对。灵界在大世界的高空之上，那层层层包裹的迷雾会把露水挡在外面。灵界没有露水只有灵雾。灵雾是灵气的极凝形态。人站在灵界的地上会感觉自己不是站在石头上是站在灵气上。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是修炼。”
“你在灵界能喘过来吗？”
“能。混沌之力不受灵气的浓度影响。不管灵气稀薄还是浓郁，混沌之力都一样运转。灵界对我只是天地灵气多了一点，对别人是一个新的宇宙。”
“那你去灵界是去踩实地。我去灵界是去闯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