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九十秒。
在那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的一分半钟里,防汛大堤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空弹壳滚落斜坡时的细碎声响。
温特斯单膝跪在冻硬的泥土上,步话机的话筒紧紧贴在耳边。
他的手指深陷在泥浆里,目光穿透消散的晨雾,死死盯着四百米外那座巨大的红砖厂房。在红砖厂和下莱茵河滩涂之间,两百多名身穿野灰大衣的德军掷弹兵正从倒塌的矮墙后涌出来,三挺MG42机枪正被迅速架设在石板堆上,黑洞洞的枪口正缓缓转向大堤。
距离太近了。
一旦德军组织起齐射,一排这三十多个人连退回反斜面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天际线的尽头,传来了一种怪异的、连绵不绝的声响。
那不是雷鸣。
那是数十门重炮在数公里外同时击发时,空气被生生撕开的闷响。
紧接着,头顶三千米的高空,传来了成百上千枚钢铁弹丸高速旋转切开气流的恐怖呼啸——那种声音不像单发炮弹的尖叫,而像整整一个编队的重型轰炸机贴着头皮向下俯冲!
咻————轰!
第一批十二发二十五磅高爆榴弹在红砖厂前沿的碎石滩上同时炸裂!
大地在一瞬间剧烈地向上颠簸了一下。
整整四百米外的爆炸冲击波狂暴地横扫过来,将大堤上的枯草成片削平,温特斯钢盔上的防弹网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那是英国第三十军第二十五磅野战炮兵团的整团全装药齐射。
二十四门重炮,没有经过任何试射校射,直接将温特斯报出的坐标作为目标中心点,实施了二战西线最冷酷、最密集的极限急速射。
轰!轰!轰!轰隆隆隆隆————!
黑红色的火柱像雨后春笋一样在红砖厂周围疯狂蹿起三十米高。
厚重的红砖山墙在重磅高爆弹的连续轰击下,如同一座座沙滩城堡般轰然坍塌。重达数吨的砖垛和水泥预制梁被炸成碎石暴雨,横扫了整片开阔的滩涂。
在那片毫无遮蔽的平缓河滩上,刚从下莱茵河爬上来的德军第二连陷入了一场灭顶之灾。
没有掩体,没有壕沟。
二十五磅炮弹装填的苦味酸炸药在冻土上撕开一个个深达两米的弹坑,极速飞溅的菱形淬火破片像绞肉机一样横扫过平原。
透过八倍尤纳特尔瞄准镜,Frank清晰地看到,几十名德军士兵在狂暴的气浪中被生生抛向半空,断裂的枝条、步枪和防毒面具铁罐在黑烟中四处乱飞。整座红砖厂被一堵高达五十米的滚滚黑烟彻底吞没,连清晨那轮惨白的太阳都被硝烟遮蔽得如同血月。
炮击整整持续了八分钟。
整整两百多发重型榴弹,将那片原本宁静的下莱茵河滩涂彻底犁成了一片燃烧的月球表面。
延伸射击!炮火向北岸渡口延伸!
温特斯对着步话机吼出了最后一句口令,随后猛地甩掉送话器。
身后的大堤斜坡上,传来了密集的杂乱脚步声。
连士官长利普顿带着E连第二排和第三排的六十多名老兵,端着加兰德和卡宾枪,喘着粗气冲上了堤顶。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两挺推着小推车的重机枪组。
长官!利普顿满脸大汗,全连都上来了!
温特斯甚至没有擦拭脸上的焦灰。
他拔出腰间的卡宾枪,右手拉开枪栓,眼神里带着一种彻底终结战斗的决绝:
二排走左侧水渠,三排切断右侧退路!一排跟我正面压上去!
不许停顿!搜索红砖厂废墟!
温特斯第一个翻过堤顶,顺着大堤北侧那道满是弹坑和死尸的斜坡大步冲了下去。
Currahee!
近百名美军伞兵像一道决堤的铁流,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越过燃烧的草沟,直插红砖厂废墟。
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硫磺味、烧焦的人肉恶臭、以及被翻开的深层冻土腥味。
Frank端着春田步枪,走在队伍的最右翼。
他的战靴踩在松软滚烫的弹坑边缘,脚底下的泥土还在冒着白色的青烟。在他的身侧,几名被炮弹气浪震碎了内脏的德军掷弹兵歪斜地倒在泥坑里,耳朵和鼻孔里淌着黑血,手中的毛瑟步枪被炸成了弯曲的废铁。
举起手来!把枪扔掉!
瓜涅瑞带着两个班冲进了坍塌的红砖厂大门。
在浓烟滚滚的窑炉后方,三十多名浑身是血、军服被炸成布条的德国士兵,跌跌撞撞地从碎砖堆里爬了出来。很多人双目呆滞,耳膜被震裂,鲜血流满了脖子,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惊恐哀号。
一名年轻的德军少尉右臂被弹片削断,仅靠皮肉连在肩膀上,他倚靠在一根断裂的承重柱旁,看着端枪围上来的美军伞兵,眼神里只剩下了彻底崩溃的绝望。
扔掉武器!跪下!
托伊用加兰德步枪的枪口顶住了那名少尉的胸膛,一脚踢开了地上一支上膛的瓦尔特手枪。
搜索只用了十五分钟。
当最后一间坍塌的烘干车间被排查完毕,红砖厂的枪声彻底停歇了。
清晨七点十分。
大堤周围的薄雾被寒风吹散,露出了惨白的天空。
红砖厂前的碎石空地上,九十多名德军战俘抱头跪在烂泥里,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在他们周围,堆放着缴获的四挺MG42通用机枪、六门八十一毫米迫击炮、以及成箱未开封的毛瑟弹药和铁拳火箭筒。
而在那片被炮火洗礼过的滩涂和平原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十多具野灰色的尸体。
德军第十五集团军精挑细选的这支渡河突击连,连同他们的预备队,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被彻底从建制上抹去了。
大堤南侧的斜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