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亮得晃眼。
几十盏大功率无影灯吊在钢结构屋顶上。白光像瀑布一样砸在银白色的流水线上。
防静电的绿色环氧树脂地坪反着光。
空气里飘着一股新鲜工程塑料的味道。混着一点电烙铁的松香气。
巨大的履带匀速滚动。发出极低的嗡嗡声。
六轴机械臂在半空中上下翻飞。动作精准。
吸盘抓取面板。激光焊接排线。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冷硬的工业美感。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几百个穿着蓝色防静电服的工人站在护栏外。
他们伸长脖子。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整个车间只剩下机器运转的机械声。
履带尽头。
一个银色的金属阻挡杆缓缓落下。
“咔哒。”一声脆响。
一台通体黑色的机器稳稳停在滚轴上。
第一台青云牌彩色电视机。正式下线。
牛大憨搓着满是厚茧的双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尖踢到地上的一个废纸箱。纸箱翻了个面。
他顾不上理会。眼珠子死死黏在那台机器上。
手心里的汗水蹭在工装裤腿上。留下两道深色的水痕。
没有凸出的大屁股。没有笨重的木质外壳。
这台电视机的厚度,只有两根手指宽。
黑色的磨砂塑料外壳。边缘倒角圆润平滑。摸不到一条粗糙的接缝。
正面是一整块纯平的深色玻璃屏幕。
安静。深邃。像一块切割完美的黑水晶。
陆青云走过去。
皮鞋踩在树脂地坪上。步子很稳。
他脱下卡其色风衣。随手扔给身后的阿飞。
扯松了白衬衫的领带。露出脖颈。
他伸手拿起机器背后的黑色电源线。
线材柔软。做工扎实。
三相插头对准控制台上的插座。
用力一按。
“啪。”
通电的瞬间。机身右下角的红色待机灯亮起。
像一颗红色的暗星。
陆青云食指按下屏幕底部的银色开关。
轻触。按键反馈清晰。
屏幕亮了。
没有老式显像管那种刺耳的高频电流嘶嘶声。
没有漫长的预热过程。也没有满屏的雪花点。
深黑色的屏幕瞬间爆发出明亮的色彩。
屏幕上播放着试机用的录像带画面。
中央台的春节联欢晚会重播。
大红色的绸缎背景。鲜艳得要滴出血来。
女主持人的特写镜头。连脸上的细小汗毛和粉底颗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色彩浓郁。边缘锐利。没有任何水波纹和拖影。
牛大憨张着嘴。
冷风顺着大门灌进喉咙。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涨红。
“这画里的人,像要走出来一样!”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想去摸屏幕。快碰到玻璃时又猛地缩回手。
生怕指甲刮花了这件艺术品。
沈明站在陆青云身后。
他手里捏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
因为用力过猛,塑料夹子边缘直接裂开一道口子。划破了他的食指。
渗出一点血丝。他根本没发觉。
“索尼去年的旗舰款彩电。”
沈明嗓子干哑。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
“画质连这个的一半都达不到。”
他指着屏幕正面。“而且没辐射。站这么近,汗毛都不会竖起来。”
降维打击。
这四个字真真切切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那些在百货大楼卖两三千块的日本大木箱子。
在这块薄薄的液晶板面前,就是一堆上个世纪的工业废品。
车间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