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第一招待所。三楼尽头的走廊。
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霉的地毯味。
陆青云站在302号房门前。
他手里捏着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手腕用力一拧。
“咔哒。”锁簧弹开。
木门被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了一片白灰。
钱多多跟在后面。他刚爬了三层楼,大口喘气。肥胖的肚子把灰衬衫撑得紧紧的。
他探头往屋里看。
脚步瞬间钉死在门口。皮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一间四十平米的标准客房。床和沙发全被搬空了。
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四四方方的黄褐色牛皮纸箱。
纸箱严丝合缝。码得像一堵堵黄色的高墙。
屋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牛皮纸和新鲜塑料的混合气味。
陆青云走进去。
卡其色风衣擦过纸箱边缘。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最前面的一个纸箱前。双手抠住封箱胶带,用力往两边一扯。
“刺啦。”
胶带撕裂。纸箱盖子弹开。
陆青云伸手抓出一把黑色的东西。转身。
手腕一扬。
几个黑色的塑料方块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砸向门口的钱多多。
钱多多手忙脚乱地去接。
太慌了。双手在半空乱抓。
一个黑方块砸在他鼻梁上。生疼。他顾不上揉鼻子,两只手死死把掉下来的东西抱在怀里。
低头一看。
黑色的树脂表带。四四方方的液晶显示屏。
他大拇指不小心压到侧面的银色按钮。
“滴。”
屏幕底部亮起一抹幽绿色的荧光。黑色的电子数字在绿光里规律地跳动。
防水。防摔。带夜光。
“南洋电子表!”
钱多多嗓子劈裂。破音了。
他曾在七爷手里见过这玩意儿。拿一套祖传四合院换的绝版高科技。
“这……这箱子里全是?”他声音发抖。咽着干沫。
“一百万块。”陆青云吐出四个字。
钱多多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跌坐在走廊的红地毯上。
一百万块!这年头全国的供销社加起来,也凑不出这么多带字儿的洋表。
陆青云没理会他的震惊。
他走到窗前。推开玻璃窗。省城的冷风灌进来。
“黑市批发。八块钱一块。”陆青云声音冷硬。
钱多多猛地抬起头。
他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抬手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侧脸。
“八……八块?”
钱多多结巴了。嘴皮子直哆嗦。“老板。上海牌机械表黑市卖一百二。您这洋货卖八块?”
“就八块。”
陆青云点燃一根雪茄。火星在冷风里忽明忽暗。
“让全省的倒爷都来拿货。现金结账。款到发货。”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的钱多多。
“去办。把省城的黑市给我淹了。”
钱多多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他把怀里的几块电子表死死塞进风衣内兜。转身往楼下狂奔。
脚步声像砸大锤一样。在楼道里回荡。
陆青云走到桌前。抓起那部黑色的胶木电话。
拨通了苏青禾的号码。
“老板。”电话那头,苏青禾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调动物流车队。”陆青云语速极快。
“来招待所拉货。把电子表铺满全省所有的青云平价超市。”
“零售价。二十块。”
他咬着雪茄。吐出一口浓烟。
“每人限购两块。不要票。”
电话那头。苏青禾倒抽了一口凉气。
两边同时放货。这是要一口气砸穿全省的钟表市场底线。
“我马上办!”苏青禾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省城彻底炸了锅。
城西的一个死胡同里。
十几个穿着军大衣的汉子挤在一起。汗臭味混着旱烟味。
一个黑市倒爷拉开军大衣的拉链。
大衣内侧密密麻麻挂着五十多块黑色的电子表。
“防震防水。带绿光。十五块钱拿走!”倒爷压低嗓门。
“给我拿两块!”
一个钳工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和两块大团结。死命塞进倒爷手里。
他抢过两块表。揣进兜里就跑。生怕别人抢了。
同样疯狂的场景。在白道上同步上演。
青云平价超市的玻璃大门刚拉开一半。
几千号老百姓像潮水一样涌进去。挤碎了门口的两个破木头货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