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大的扬声器里。电流杂音在空旷的工地上作响。
夜风吹过。卷起泥地里的几张废水泥包装袋。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赵天宇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前倾。
“爸。我在南江省碰到个刺头。”
他盯着陆青云。嘴角扯起一边的肉。露出一抹阴狠。
“叫陆青云。是个倒腾破烂的乡下倒爷。”
赵天宇拿手里的核桃敲了敲面前的烂木箱。咚咚直响。
“他占了块好地。我让他匀八成股份出来。他跟我这儿装大爷。”
他伸手摸了一把梳得溜光的背头。
“你给南江省委打个电话。让公安局把这地方封了。我看他能硬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没人搭腔。
只有一阵比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像是一头被人死死掐住脖子的老黄牛。在水里挣扎着倒气。肺管子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扩音器里。还夹杂着什么东西在粗糙水泥地上摩擦的沙沙声。那是老头跪在地上往前爬的声音。
赵天宇皱起眉头。
他把头往大哥大那边凑了凑。有些不耐烦。
“爸?你听见没?南江省这破地方信号太差了。”
“你刚才……说谁?”
电话里传出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嗓子全劈了。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遏制的恐惧。
完全没有了平时在京城大院里教训下属的威严官威。
赵天宇愣了一下。他抓着核桃的手顿住。
“陆青云啊。一个带着泥腿子保安的土包子……”
“我草你八辈祖宗!”
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直接从扬声器里炸开。
声音尖锐得让大哥大的喇叭发出一阵刺耳的破音。
赵天宇吓了一大跳。
他手一哆嗦。差点把核桃掉在烂泥里。
“爸……你骂谁呢?”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脑子被这声怒吼震得发蒙。
“老子骂你这个没脑子的死畜生!”
赵德方在电话那头彻底疯了。
口水喷在话筒上的噗噗声。隔着几百公里传得清清楚楚。
“老子现在就跪在城南的废旧车间里!跪在泥地里!”
“老子在给陆老板磕头求饶!你他妈带着枪去抢他的工地!”
赵天宇嘴巴微张。
冷风灌进嘴里。他忘了闭上。舌根发麻。
他呆呆地看着木箱上的黑砖头电话。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坐在折叠铁椅上的陆青云。
陆青云正叼着雪茄。火星在风里明灭。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跪……跪着?”赵天宇舌头打结。
他老子是京城计委的首席顾问。堂堂光学研究所的大拿。走到哪个省不是被一把手客客气气地当财神供着。
给一个穿风衣的倒爷下跪?还磕头?
电话里。赵德方哭嚎出声。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半张图纸是国家的命啊!是老子一辈子的祖宗!”
“陆老板手里有光路设计的全本!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老子今天就吊死在南江省的电线杆子上!”
“啪。啪。”
话筒里传出清脆的耳光声。赵德方正在疯狂抽自己的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