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一声轻轻的敲门,像一根针,扎进我一整夜没合上的眼里。
我没敢开门。
天快亮时,手机忽然震起来。屏幕上跳出宋宁的名字。
我接起电话,他那边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他压着呼吸。
“李叔。”宋宁声音发紧,却还在努力装平静,“它去过我们学校了。”
我手指一下收紧,手机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放学后。”他说,“我留下来写作业,楼里没人了。我听见隔壁空教室有声音,桌子椅子在地上拖,吱——吱——那种。”
我脑子里立刻浮出夜里窗台外那双赤脚。
宋宁停了一下,声音更低:“我过去看,门没锁。里面所有桌椅都被摆成了一个圈,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他咽了口唾沫。
“像……像有人想参加小组活动,可不知道自己该坐哪。”
我心口那枚灯印又烫起来。
“你进去了吗?”
“没有。”宋宁说,“我站在门口,看见黑板上有字。”
我没说话。
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忍住发抖。
“泥写的。歪歪扭扭一行。”
“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师,我可以坐哪?”
那一瞬间,我后背像被冷水浇透。
宋宁继续说:“字写得很低,黑板下面掉了一堆泥。它应该够不到上面,一直踮脚写。”
我闭了闭眼。
那不是挑衅。
也不是恐吓。
那是一个东西,站在空教室里,学着别人举手,学着别人找位置。
学校保安后来巡查,发现那间教室温度比别的房间低了八度。暖气管是热的,窗户也关着,可人一进去,呼出来的气都发白。
教务处翻了旧档案,那间教室六年前是一个孤儿班的上课地点,后来班级撤并,就一直空着。
我赶到学校时,天色阴得像没亮透。
宋宁站在校门口等我,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脸色发白。他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害怕,而是问:“李叔,它会不会还在里面?”
我没回答,只拍了拍他的肩。
操场沙坑里,有两组赤脚印。
小小的,来来回回,绕成歪斜的圈。像一个孩子在追另一个孩子,可地上只有它自己的脚印。
食堂后门的垃圾桶旁,躺着一个被啃过的苹果核。
牙印很乱,有的地方连皮都没咬破,像第一次见苹果的人,蹲在别人扔掉的东西旁边,笨拙地模仿他们怎么吃。
最让我说不出话的,是校医室。
那是陈雨每周三坐诊的地方。
桌上的签到本被翻开,最后一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泥巴写成的字。
疼。
歪得快认不出来,却像用尽了力气。
旁边那只热水壶盖子被打开过,壶壁内侧有几枚泥指纹。水少了一点。
它喝了热水。
我站在桌前,喉咙像堵着一团湿泥。
陈雨赶来时,头发还没扎好,白大褂搭在手臂上。她看见那个字,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
她慢慢蹲下来,看了很久。
久到宋宁都忍不住小声叫:“陈阿姨……”
陈雨伸手,指尖停在那个“疼”字旁边,却没有碰它。
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轻轻写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