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理那句“不是所有返潮者都想回家”,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整整一夜。
第二天,释放程序正式启动。
第一批十二名返潮者,被安排在城郊那座临时改造的军方疗养中心。
外墙刷得很白,窗户却全装着防爆玻璃,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人喉咙发紧。
陈雨一早就去了。
她穿着白色工作服,胸前挂着临时证件,头发束在脑后,脸色比纸还白。可她站在那些家属面前时,声音很稳。
“我必须再说一遍。”
她把告知书推到每个家庭面前。
“返潮者不是复活。他们的存在,需要你们持续记得。每多陪伴一天,你们关于他的某一段记忆就会变淡。”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有人攥紧纸张,有人低头咬着嘴唇,还有个中年男人一直盯着门外,像只要不听完,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陈雨继续说:“可能先忘记一顿饭,忘记一次争吵,忘记他年轻时的样子。
再后来,可能是他的笑容、声音,甚至名字。”
一个老太太猛地抬头,声音发抖:“那他呢?”
陈雨看着她。
“当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忘记,他会彻底消散。”
这句话落下时,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哭声。
十二个家庭,她每一家都谈了至少两个小时。
不是签字,不是走流程。
她把最残忍的真相,一遍遍摆到他们面前。
“决定权在你们手里。”陈雨说,“不是军方,不是我们。”
最后,有三个家庭放弃了接回。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哭到站不住。
她丈夫的返潮体就在隔壁,可她把笔放回桌上,哽咽着说:“我不是不爱他……我怕我有一天抱着孩子,连他爸爸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另一个老人把告知书折了又折,最后塞进怀里。
他对陈雨鞠了一躬。
“我想记着她。”老人说,“哪怕只能一个人记着,也比亲手把她再送走一次强。”
陈雨没有劝。
她只是陪着他们哭完,然后让军方把对应的隔离舱继续封存。
剩下九个家庭签了字。
下午三点,官方直播平台全程开放。
我坐在家里,屏幕上是疗养中心的接待大厅。镜头没有煽情,只是安静地对着一扇又一扇隔离门。
弹幕滚得飞快。
“谁知道是不是假的?”
“军方终于肯说人话了?”
“他们真的还算人吗?”
可更多的,是一排排沉默的蜡烛和泪水表情。
第一扇门打开时,我掌心忽然一麻。
银纹在皮肤下轻轻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去,那些细碎的银线像被什么拨动,闪过一丝冷光。
屏幕里,一个半透明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看见丈夫,怔了很久,然后小声喊了一句:“老张?”
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膝盖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第二扇门开,银纹又震了一下。
第三扇,第四扇……
每一个返潮者踏出隔离舱的瞬间,我掌心都会传来同样的颤动。
不疼。
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被轻轻放走。
我盯着掌心,后背慢慢发凉。
“三号。”我低声叫。
银纹里传来三号懒散又疲惫的声音:“感觉到了?”
“这是什么?”
“连接端口的回响。”他说,“银纹连着虚无。返潮者每回到人间一个,虚无那边就轻一份。”
我看向屏幕。
第五扇门前,一个女孩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