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汾河县,华辉矿业招聘处。
门口支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红底白字,写着“招收井下工人、运输工、护矿人员”。
木牌被风吹得来回晃,铁丝拴在两根木桩上,偶尔撞出咣当一声。
招聘处设在一间旧平房里,门帘被煤灰染成了灰黑色。
屋里摆着两张长桌,桌面上压着一摞登记表,边角卷起,沾着不少黑手印。
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的水已经凉透,水面浮着几粒茶叶。
蒲大海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他身上那件旧棉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肩膀和袖口沾满了煤灰,裤脚磨得起了毛边。
脚上是一双不合脚的解放鞋,鞋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布头。
西北风从门外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这一抹,脸上的煤灰又多了一道。
桌后的招聘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钢笔没有停。
“应聘?”
蒲大海赶紧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桌边。
他把帽子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是,是来应聘的。”
“做什么?”
“矿上缺啥,我就做啥。”
招聘人员这才放下笔,打量了他一遍。
对方三十来岁,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一支圆珠笔。
他伸手把登记表往前推了推。
“先登记。姓名。”
“蒲大海。”
“年龄。”
“这个……”
蒲大海摸了摸鼻子,抬眼看向对方。
“问你年龄,没听见?”
“听见了,听见了。”蒲大海咧开嘴,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四十五。”
招聘人员在表格上写下一个数字,头也没抬。
“学历。”
蒲大海的手指在帽檐上来回搓了两下。
“没上过学。”
“文盲?”
“认得几个字。”蒲大海赶紧补充:“矿井上的牌子,我能看懂。红色的不能进,黄色的有危险,绿色的……绿色的有时候也不能进。”
招聘人员抬起头。
“为什么?”
“那牌子要是倒了,谁知道原来是啥颜色?”
屋里另外一个正在整理档案的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头把脸埋进了文件夹里。
招聘人员也扯了扯嘴角,不过很快又把表格转了个方向。
“工作经历。”
蒲大海盯着那一栏,神情有些为难。
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笔尖在纸上点了半天,也没落下去。
“咋了,没干过活?”
“干过。”
“干过什么?”
“挖矿。”
“在哪家矿业公司?”
蒲大海抬起头,左右看了看。
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嘎吱嘎吱地响。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也朝桌边凑近了一些。
“公司叫啥,我也不知道。”
招聘人员的眉头皱了起来。
“公司名字都不知道?”
“那地方不讲这个。”
蒲大海说:“谁有镐头,谁有车,谁能找到矿,谁就是老板。今天跟这个干,明天跟那个干。人换来换去,矿还在那儿。”
“什么地方?”
“格尔木那边。”
招聘人员的笔停在半空。
蒲大海盯着他,赶紧解释:“不是正规矿,也没啥牌子。老板们都说那是自个儿的矿,可到底是谁的,我也分不清。我们这些人只管下去挖,挖到东西就拿钱,挖不到东西就挨骂。”
桌后的招聘人员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么说,你是盗矿的黑工?”
“我也不懂这些。”
蒲大海尴尬地笑了笑:“人家让我往哪儿挖,我就往哪儿挖。后来听人说,华辉集团招人,只要肯下力气,像我这种人也能收,就过来了。”
“你倒是实在。”
“主要是没饭吃了。”
蒲大海的笑意淡了些:“家里还有两个娃,老大要交学费,老二前几天病了。矿上那边欠了我三个月工钱,老板跑了,连个找人的地方都没有。我听说这边管吃管住,就想着过来混口饭吃。”
招聘人员低头翻了翻登记表。
“你会什么?”
“放炮,支架,掏渣,扒矿,修风机,井下迷路了也能找回来。”
“你还会井下迷路?”
“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走错了路就回不来了。”
蒲大海说得很自然:“我记路靠脚底,哪块地软,哪面墙有风,哪条巷子听着空,都能分出来。”
招聘人员看了他几秒,又问:“杀过人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蒲大海脸上的笑停住了。
他把帽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指节在帽檐上掐出几道褶皱。
“咋突然问这个?”
“干矿的,身上多少有点事。问清楚,省得以后惹麻烦。”
“犯过。”
招聘人员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说说。”
蒲大海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有一次,和巡山队的人打仗。”
“你们盗矿,巡山队来抓?”
“差不多。”
“你带枪?”
“带了。”
“会用吗?”
“不会。”
招聘人员像是没听清:“不会?”
“我就是个挖矿的,哪会放枪。”
蒲大海抬起双手,比画了一下:“那天晚上,外头突然亮了几下,巡山队的人在山梁上喊,让我们出来。我旁边那个人把枪塞给我,说要是他们下来了,就朝那边放。我问朝哪边,他说有人的地方就放。”
“然后呢?”
“然后我就瞎放。”
“打死了一个?”
“嗯。”
“怎么知道是你打死的?”
“第二天他们抬走尸体的时候,问是谁开的枪。”
蒲大海停了停:“旁边的人都说是我。枪在我手里,枪口也是冲着那边,子弹从他胸口进去的。”
招聘人员往椅背上一靠,盯着蒲大海看了半天。
蒲大海没有再解释。
他站在桌边,脚尖轻轻蹭着地面,鞋底的泥屑被蹭落下来,露出一小块发白的水泥地。
片刻后,招聘人员忽然笑了。
“不赖呀。”
蒲大海抬起头。
“啥?”
“人才。”招聘人员把钢笔往桌上一拍,转身朝屋里喊:“老孙,过来一下。”
门帘被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比招聘人员高半个头,脖子粗,脸颊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一直拖到下巴。
男人先看了看招聘人员,又扫了蒲大海一眼。
“这个人,送哪儿?”
招聘人员拿起登记表,在蒲大海的名字下面画了个圈。
“送矿区,先安排下井。会放炮,会支架,还跟青海那边的巡山队交过手。”
老孙的眉梢抬了起来。
“有案底?”
“有事,没案底。”
“那就行。”
蒲大海听得心里发紧,赶忙问:“不是,啥叫送矿区?我还没问工资呢。”
招聘人员把表格递给老孙,嘴上说道:“矿上按月发,管吃管住。试用一个月,干得好再往上加。”
“一个月多少?”
“到了地方有人跟你说。”
“那要是干不好呢?”
老孙已经把登记表折起来,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干不好就回来。”
“回来以后呢?”
招聘人员重新拿起钢笔,开始叫下一个人。
“回来以后再说。”
蒲大海站在原地没动。
老孙走到门口,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