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铭把那张请假条拍在桌面上:“找两个生面孔,手脚干净的。周扬下周三出发,让他们跟着那趟火车去燕京。他见了什么人,进了哪个大院,吃了什么饭,事无巨细,全给我摸清楚。”
赵国栋迟疑了片刻。
派人跟踪一个正厅级的市长,这在体制内是犯大忌的事情。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书记,周市长毕竟是特种侦察兵出身,反侦察能力极强。咱们派去的人,万一被他察觉了……”
“察觉了又怎么样?”
秦铭打断他,音量拔高了几分:“他要去燕京告黑状,我难道就在这里坐以待毙?你去办,出了事我兜着。”
赵国栋不再多说,点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
一九九七年九月。
周扬提着那个黑色真皮旅行袋,站在东城区一条老胡同的巷口。
灰色的砖墙剥落了表皮,露出里面粗糙的颗粒。
那扇朱红色的木门紧闭着,门环上生了一层绿锈。这是他前世今生加起来,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多年前,为了六十万,他把这套院子卖了。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老城特有的煤渣味。
周扬没有走近,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余光扫过斜对面的报刊亭。
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翻阅杂志,视线却越过书页边缘,落在他的皮鞋上。
五十米开外的电线杆底下,另一个人靠着水泥柱,手里拿着一个没点燃的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齿轮。
生面孔。
站位一前一后,保持着标准的视线交叉死角。
周扬脚下的步频没有改变。旅行袋的提手在掌心勒出一条白印。
他走进复兴门地铁站。
九十年代末的燕京地铁,灯光昏暗,换乘通道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群。
夹克男跟在后面十五米左右的位置,电线杆男则从另一侧的楼梯下来,试图形成包夹。
周扬买了一张车票,穿过闸机,顺着人流走向一号线站台。
列车进站,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车门打开,人群涌动。
周扬没有急着上车,他站在屏蔽门边缘,看着车厢里的人往外挤。
夹克男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假装看墙上的广告牌。
广播里传来车门即将关闭的提示音。
就在车门合拢的最后一秒,周扬侧过身,肩膀硬生生撞开两个正要下车的乘客,挤进了车厢。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夹克男往前追了两步,被闭合的车门挡在外面,隔着玻璃盯着周扬。
周扬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车厢顶部的通风口上。
列车启动,驶入黑暗的隧道。两站之后,西单站。
门开的那一刻,周扬顺着人流下车,直接走向换乘二号线的通道。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切入人群的缝隙。
特种侦察兵的底子,让他在这种密闭的复杂环境里如鱼得水。
电线杆男在换乘通道的尽头出现,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
周扬把黑色旅行袋换到左手,走到一个卖报纸的小推车后面,背对着通道。
一列开往建国门方向的二号线列车进站。
周扬计算着时间,在车门开启的瞬间,他从推车后面绕出来,没有上车,而是径直走向对面的反方向站台。
电线杆男被进站的人流阻挡了视线,等他绕过推车,周扬已经登上了开往复兴门方向的列车。
车门关闭。
两只苍蝇被彻底甩掉。周扬找了个空位坐下,把旅行袋放在膝盖上。
秦铭的情报网,在燕京的地下铁里,变成了瞎子。
周扬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旅行袋压在脚边。
车厢里灯光昏黄,隔壁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正哄着哭闹的婴儿,另一端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捧着本专业课本,嘴唇无声地动着。
很普通的傍晚,很普通的地铁。
周扬闭上眼,听着轨道摩擦的声音,在脑子里把今天的路线重新过了一遍。
秦铭在燕京的情报渠道,远不如他在闽东时那么稳。
这两个人能摸到他出门的时间,已经算是反应迅速。
但盯梢跟踪这门功夫,不是有胆子就够用的,得有节奏,得会算距离,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那两个人,都只学到了皮毛。
出了地铁,周扬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东城的地址。
车里挂着棵塑料松树,晃啊晃的,挡风玻璃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水雾印。
司机是个中年人,打开收音机,放着央台的新闻。
周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一根根往后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