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知道黄铜胆瓶的故事吗?)
有人在碰那个箱子。
我从漫长的的沉睡中惊醒。
并没有睡,只有一片活着的黑暗,和它一起活着。
多少年了。
我感觉到那个人的手按在箱壁上,查克拉的波动,隔着青铜渗进来,像一面镜子,看出了我这早已腐烂的灵魂。
多年前,我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个种田的。
那年饥荒,我逃进山里,误打误撞找到了那个埋在土里的东西。
青铜的,比人还高,表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
我以为是神龛,跪下去磕头。
然后它说话了。
“你饿吗?”
直接长进脑子里的念头,像是我在自言自语。
我吓得跌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箱子缓缓开了一条缝,里面只有黑。
“你饿吗?”它又问了一遍。“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饭,想要田里长出稻子,想要隔壁村的富户别再踹我母亲。
我想要当人上人。
但我没说出口。
我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箱子等了一会儿,那声音又说:“你怕什么?”
我不知道怕什么,我连抬头都不敢抬。
“这容易。”箱子说。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织金的帐顶。
我躺在丝绸褥子里,手掌白得像从来没握过锄头。
铜镜里那个人有饱满的脸颊和修剪整齐的须发,但不是我。
我还活着。
但我是他了。
那天傍晚,侍从们发现大名的性情变了许多,没有打杀仆人,只是在对着水池发呆。
我在想我母亲,那个操劳一生的女人。
极乐之箱的声音在脑海边缘响起,像一根浮在水面的草。
“舒服吗?”
我没回答。
那一年我过得很舒服。
我把田租减了,把那几个总骑着马从穷人田里过的富户叫来,当堂打了一顿。
没人敢还手,因为我是大名。
他们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碰在石板上的声音,和当年我母亲被他们压着磕头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坐在上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三十二年。
这副身体活了六十七岁,我把最后三十二年过完了。
“你还想活吗?”极乐之箱问。
“不想了。”我说。
“那你是我的了。”
我听见箱子在笑。
我睁开眼睛,四周是无边的、活的黑暗。
起初我没当回事,我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开箱的。
到那时候,我就能出去了。
出去干什么呢?我没想好。
先看看天,看看树,看看太阳,然后再想要什么。
我说,谁放我出去,我就给他享不尽的富贵。
钱、女人、官位,我当过大名,我知道怎么给。
一百年过去,没有人来。
当两百个春天从我身体里穿过去时,我不再想太阳了。
三百年的某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是怎么变成大名的?
极乐之箱说,“这容易”,然后我就进去了。
挤进了大名的身体,我把那个人的魂挤到一边,自己占了那个位置。
那他呢?
五百年了,现在的我在一个村子的地底。
起初我以为只是暂居。
看守每天来三次。
数到第三年,我不数了。
稻子种下去会发芽,脚步声来来去去,只有我还在原地。
在那里第六年,一个老看守死在箱前。
他换岗时忽然捂住胸口,倒下去,手从箱壁上滑落。
我想伸手去接住他。
但是我已经忘了伸手是什么感觉。
整整五百年,没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在这里第一百三十一年,我开始和自己说话。
你在吗?今天第几年了?外面是不是秋天?
没有回答。
黑暗太厚,把我的声音都吃掉了。
后来我不问了,开始讲故事。
讲完一遍,从头再讲。
讲了又讲,讲到词语失去意义。
但我不能停,停下来我就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第二百七十七年,一个年轻看守死了。
我突然想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个“神”了。
我不知道什么叫绝望。
绝望是你还抱着希望的时候才会有的东西。
在这里第三百年的某个夜晚,我发现自己很久没有想过出去了。
出去干什么?
外面已经没有我认识的人,也没有认识我的人。
但我还在这里。
第三百六十七年,村子里来了外人。
啊,这个村子现在叫草隐村。
脚步声杂,对话急促,有肉体攻击碰撞的闷响。
有人试图开启极乐之箱,是入侵者。
铁链断裂,封印术式明灭三次。
门缝开了一指。
我看见了光。
多年没见过的东西,刺得我眼眶生疼,我没有躲,盯着那道细细的、颤抖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