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二月初九，卯时，黎阳，东屯。
翟山一夜没睡。
他在东屯的席棚里，把那张河北的图看了半宿。图是徐世积给的，上头黎阳、乐寿、洛阳三处画着圈，圈边上是徐世积自己写的小字：三百里、四百里。
半夜里他出去了一趟。东屯的火堆一夜要添三回柴，添柴的换班在丑时。他走过去的时候，正赶上换班，两拨人在火堆边上交代：这一堆的柴够到卯时，那一堆湿，得早添。
他站着听完，回棚了。
天不亮，他把人叫了：徐世积、白营主、孟三、罗大、周记事，还有黎阳军的两个营主。就在东屯的席棚里，地上一张河北的图，人围着蹲了一圈。
“今日议一件事。”翟山开门见山，“魏公的檄，黎阳回什么。明日就是初十，今日必须定。”
黎阳军那两个营主中的一个先说了。姓卫，四十来岁，是徐世积带出来的。
“回什么？”卫营主说，“黎阳是魏公的黎阳。魏公有令，黎阳听令。这还用议？”
“卫营主哪年入的伙。”
“大业十二年，东郡。”卫营主说，“属下是魏公亲兵出身，翟公也见过属下。”
“那你今日说的这句，是替魏公说的，还是替这一万二千九百三十说的。”
“魏公在，就没有两样。”
“昨日以前是没有两样。”翟山说，“今日魏公在关中，仓在黎阳，人在这儿。两样了。”
“那就是全军西行。”翟山说，“一万二千九百三十，加老子两万七千四百一十二。四万人往西走两千里，过陕州，进潼关。徐将军，路上要多少粮。”
徐世积早算好了。
“四万人，一天八百石。”他说，“两千里，冬路，走六十日。四万八千石。这是吃的。路上还要车、要牲口、要过河。属下往多里算，六万石。”
“黎阳出得起。”卫营主说。
“出得起。”徐世积说，“可是运不动。六万石要一千五百辆车，黎阳凑得出四百辆。剩下的靠人背，一个人背一石，要一万五千人只管背粮。这一万五千人自己也要吃。”
“那就少带。”
“少带就是路上饿死人。”徐世积说。
卫营主不吭声了。
“第二条路。”翟山说，“不回檄。就当没收到。”
“那不行。”卫营主立刻说，“魏公还在。今日不回，明日魏公在长安得了势，一纸令下来，说黎阳背主，怎么说。”
“说得对。”翟山说，“所以两条路都是死的。”
他站起来。
“老子想了一夜，想出第三条。”
“将军说。”
“应人，不应地。”
棚里没有人说话。
“檄上写的是什么。”翟山说，“愿从者，十二月初十以前，会于河阳。写的是人，不是地。魏公没有说：黎阳仓交给谁，黎阳城归谁。他没提。”
徐世积抬起头来了。
“所以黎阳的回文只回一样。”翟山说，“黎阳有多少人愿意西行，一个一个报上去，粮械照发，路上的向导给足，愿走的今日就走，明日到不了河阳的，给他文书，让他自己追。”
“地呢。”卫营主问。
“地没人问，就不回。”翟山说，“仓、城、这一片，魏公没说交给谁，老子也不问他。他要是往后问起来，黎阳的回文上写得清清楚楚：应檄的人，一个没拦。”
棚里静了一会儿。
孟三先笑出声来。
“这不就是……”他挠了挠脖子，“将军这不就是给了他一半，扣了一半么。”
“不是扣。”翟山说，“魏公要的是人。他入关是去搏后举的，手里有兵才有价钱。地他要不走。他要是能带走黎阳这座城，他就不用入关了。”
卫营主的脸红了。
“翟将军，这是不是……”他憋了半天，“这是不是有点不实在。”
“实在。”翟山说，“你去问那一万二千九百三十个人：谁愿意跟着魏公去关中，谁愿意留在黎阳过冬。你一个一个问，问出来的数是多少，回文上就写多少。这还不实在？”
“可要是没有几个人走呢。”
“那就写没有几个人走。”翟山说，“回文上不许添一个字，也不许劝一句。谁劝，老子办谁。”
辰正，东屯外的空场上。
问了一上午。
黎阳军一万二千九百三十个人，一队一队问过去。问的方法很简单：西行的往左，留下的往右，中间那道线上不许站人。
黎阳籍的兵大多是河北、山东人，家在东边。往左走的，多是关中、河东籍的，还有几个是魏公亲兵出身的。
场上有几处站得慢。
一个什长带着一什人，站在原地不动。问他，他说：“军爷，俺们十个是一什，俺们商量一下。”商量了两刻，十个人一起往右。他说：“俺们十个从大业十二年就在一块儿，散不了。”
有一对父子，爹往左，儿子往右。爹在那儿骂了半天，儿子低着头不动。最后爹自己走过去，也站到了右边，骂骂咧咧的：“老子不是听你的。老子是懒得走两千里路。”
四外一片笑。
还有一个人，左边站了一炷香，又走回中间那道线上。管队的赶他：“线上不许站人。”他就往右挪一步，站了一会儿，又挪回左边。挪了四回。
翟山看见了，走过去。
“你叫什么。”
“回将军，姓杜。”
“为什么挪来挪去。”
“俺娘在华阴，俺媳妇在这儿。”那个姓杜的说，“将军，俺算不明白。”
“那老子替你算一样。”翟山说，“今日往左的四百来人，路上要走两千里，冬路。你媳妇跟得了么。”
“跟不了。俺媳妇怀着。”
“那你自己站。”翟山说完就走了。
那个姓杜的最后站在了右边。
到午时，数出来了。
“西行的：四百一十一。”
“留下的：一万二千五百一十九。”
卫营主站在场边上，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他走过来，“四百一十一。回文这么写，太难看。”
“难看的是这个数，不是这封回文。”翟山说，“数是他们自己站出来的。你要老子改成四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