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卯初,回洛仓。
第二日,四条平底船下了水。
石头墩带船队,沿洛水往下游走。岸上两队人跟着船走,一边一队。
翟山没有去。
他留在仓城。两万八千人的营,一日离不得人。这是崔敬前日说他的话:将军如今就是行军序列。
他把找人的事交出去,自己做另一件事。
把昨夜到今早所有跟便桥有关的话,一条一条对时辰。
辰时,仓城。
案上摊开一张纸。翟山自己画的:一条横线是时辰,从酉正到寅时;一条竖线是桥。
每问出一条,他标一个点。
头一个点不用问人。酉正末,出营。翟山自己看着他上的马。
“戌正,崔先生到桥,换册子,理两栏记岔的。”这是换班队正说的。
“理顺以后到亥初,人流平常,一批一批过。崔先生让轮岗的先吃饭。”这是那个新附记事说的。
“亥初,西边来的那一千二百人到桥头。”
“亥初到亥正,最挤的半个时辰。”
“亥正前后,崔先生把王栓拉上桥面,记了那一行,把册子交回记事,把自己的总册塞进怀里。”
“亥正之后……”
亥正之后,没有人再看见他。
翟山把炭条放下。
从出营到亥正,将近两个时辰,每一步都对得上。
亥正之后,是空的。
辰正,仓城。
找人的这两日,营里的事一件没停。
河阳的回信到了。
送信的是中军一个校尉,带着十二骑,风尘满面。
“魏公得报,知回洛仓尚在,粮壕俱全,收拢两万八千。”那校尉念的是原话,“魏公说了四个字。”
“念。”
“好。守住。”
“郑先生和房先生呢。”
那校尉的声音低下去。
“郑先生跟着魏公到了河阳。房先生……房先生在金墉没有出来。城破的时候他在城里,如今生死不知。”
翟山站了一会儿。
“替老子回魏公:回洛仓在。粮在。人还在收。”
那校尉领命,又补了一句。
“将军,魏公还问了一句私话。”
“说。”
“魏公问:替他清点的那位崔先生,可还得力。”
帐里,一时没有人接话。
翟山过了片刻才开口。
“回魏公。”他说,“得力。”
那校尉走了。
白营主在旁边看着他。
“将军,为什么不照实说。”
“照实说什么。”翟山说,“人还没找着。找着之前,他就是在当值。”
巳初,仓城。
邢旅帅又问回来几条。
“将军,又找着两个昨夜在桥头的。”
“说。”
“一个说,最挤的时候,桥头的案子被人流撞翻了。崔先生扑过去按案子上的灯。灯要是倒进人堆,火就烧起来了。”
“灯按住了没有。”
“按住了。灯是好的,今早还在桥头。”
“第二个呢。”
“按灯那一下,那人看清脸了没有。”
“看清了。就是崔先生。”邢旅帅说,“那人还说了一句,属下原话学:那位先生扑过去的时候,喊的不是救命,是喊大伙儿别踩灯。”
“别踩灯。”
“别踩灯。”邢旅帅说,“桥面是木的,两边是苇子。灯要是倒了火起来,桥上几百人没一个跑得掉。”
翟山在纸上标点的手停了一下。
“接着说第二个。”
“第二个说的是栏杆。”邢旅帅顿了一下,“桥头东侧那段木栏,早上看,断了一截。”
“几时断的。”
“说不清。昨夜黑,人挤人,断了也没人听得见。”
翟山在那张纸上又标了两个点。
案子翻,按灯。
栏断。
午初,仓城。
正午,船队回报第一趟。
“下游三里,苇塘两处清完。捞上来两个,都是昨夜落水的溃兵,殁了。不是崔先生。”
翟山让把那两个人的名字问出来。身上有腰牌的记牌,没有的记形貌,入册。
“将军,还往下走么。”
“走。”翟山说,“水这两日什么流速。”
带信的答不上来。白营主答了。
“入冬水缓。一夜,漂不过十里。”
“那就搜到十里。”
午正,河边。
昨日自发去河边帮着找的一百多人,今日变成了三百多。
没有人下令。可到了河边,乱找是没有用的。昨日就有两个帮忙的自己陷进了泥里,反被人拽出来。
耿九把这三百多人拢住了。
他不是官,谁也没派他。他就是站到高处喊了一嗓子:“照营里的法子来!三十人一团!一团管一段!走过的插苇子打结!”
三百多人,半个时辰站成了十个团。
一段一段地走,走过的苇塘,苇子头上打着结。
看船的兵把这事报回仓城。
翟山听完,只问了一句。
“谁让他去的。”
“没人让。”报信的说,“他说他欠这位先生一笔。十月里他到营门口那天,头一个记下他名字的,就是崔先生。”
午末,仓城。
船队第二趟回报之前,姜三来了一趟。
“将军,第九旅请个令。”
“说。”
“夜里便桥的班,往后第九旅包了。”姜三说,“旅里议过了,都愿意。”
“便桥有班次,轮着来就是。”
“将军。”姜三站在案前,“旅里的意思是:罗旅帅在黎阳,走前留过一句话。咱们这一旅的活,是捡人。”
“桥上不是捡人。”
“是。”姜三说,“可旅里那些老的说:桥上那个位置,得是不怕烦、肯一个一个数的人站。咱们旅数了一年了。”
翟山看着他。
“准。”他说,“两刻一换,夜里四班。”
姜三领令要走。
“姜三。”
“将军。”
“桥头东侧那个案子,钉死在桥板上。”翟山说,“再加一道矮栏,栏杆用双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