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一月十七,卯初,回洛仓城北长壕。
天亮之前,壕里那一万七千多人多半睡着了。
翟山没有睡。
他站在东角楼上,往西南看。
金墉方向的天边,红的褪成了灰的。烟还在。
“将军。”
留守营的营主上来了。姓白,四十来岁,守这道壕守了半年。
“白营主。”
“属下方才照将军说的,把探骑放出去了。三路。”
“报回来什么。”
“西南那条大道上,全是人。”白营主说,“不是兵,是散了的兵。三三两两,一夜都在走。”
“往哪儿走。”
“乱走。”白营主说,“有往东的,有往北的,还有在道边上坐下不动的。”
翟山看着壕外。
昨夜他带一万七千人走小道,是怕人多招兵。可散在外头的那些人没有小道可走。他们在大道上,在坡上,在沟里。
十一月的夜,滴水成冰。
“白营主,昨夜什么时辰上的冻。”
“亥时就上了。”
“坐下不动的人,冻一夜会怎么样。”
白营主没有答。
这个答案不用答。
辰初,回洛仓,仓城前。
翟山把各团各旅的头目又叫齐了。
一夜没睡的一万七千人,头目们眼睛全是红的。
“老子长话短说。”
“外头的道上、坡上、沟里,全是咱们的人。昨夜冻了一夜,今夜还要冻。”
“咱们昨夜进了壕的,是运气好。他们不是。”
底下没有人出声。
“从今日起,做一件事。”翟山说,“把人收回来。”
“怎么收。”
“三处。”翟山伸出三根指头。
“第一处,壕外。壕南沿上,白日立旗,夜里点火。火要大,隔十里看得见。”
“第二处,西南五里那个岔道口。昨夜咱们走过的。散兵往东走,多半从那儿过。”
“第三处,洛水便桥。往北逃的人,全得挤那道桥。”
“每一处,去一队人,带一个记事。”
“到了地方就三件事:点火,喊话,记名。”
“喊什么。”
“喊:回洛仓有粮,有火,有壕。瓦岗的,都过来。”
底下有人先反对了。
是白营主。
“将军,属下有一句,不得不说。”
“说。”
“夜里点大火,十里外看得见。”白营主说,“咱们的人看得见,郑军也看得见。”
底下一片附和。
“将军,这不是把咱们的位置报给王世充么。”
翟山站在仓城前。
“白营主,王世充知不知道回洛仓在哪儿。”
白营主愣了一下。
“……知道。腊月里他自己来打过。”
“那这火报的是什么。”
“报的是……”
“报的是咱们在这儿,而且不怕他知道。”翟山说,“他昨日刚吞了几万人,嘴里正满着。回洛仓有壕有粮,如今壕里两万一千人。他要是肯来啃,老子求之不得。”
“那要是他派游骑来烧火堆呢。”
“烧就烧。”翟山说,“火堆烧了再点。人不跟游骑纠缠。”
白营主站了一会儿,退回去了。
“属下没有话了。”
巳初,仓城前。
石头墩举手了。
“将军,属下问一句。”
“问。”
“来的人,还照昨日的规矩?问营号?”
“问。答得上的进壕,答不上的单圈。”
“那要是来的不是散兵呢。”石头墩说,“郑军要是扮成散兵摸过来呢。”
“所以每一处接应的队,退路先划好。”翟山说,“情形不对,弃火就走,人回壕。火和旗,不值一条命。”
“搜多远。”
“各处以火为心,二里为界。”翟山说,“过了界,不追,不搜。天亮换班。”
邢旅帅在旁边问了最后一句。
“将军,收多少算完。”
翟山往壕外看。
“收到没有人来。”
午初,仓城内。
崔敬把三本新册子裁好了。
一处一本。
他裁完了,又取油布,一本一本裹上。这是他的老习惯。册子随身,先裹油布,从兴洛仓城东立锅那年起就这样。
“将军,三个记事属下选好了。”他的嗓子还是哑的,说话像磨砂,“壕外这一处,赵七带签子。岔道口,第七旅的周记事。便桥那儿,人流最杂,属下想让第三团那个新附的唱名去。他嗓门大,还认得骁果的旧号。”
“新附的记事,记咱们的人?”
“将军,桥上过的不只咱们的人。”崔敬说,“骁果散了的,也在往北跑。”
翟山看了他一眼。
“也收?”
“属下不敢定。”崔敬说,“属下只是把册子备成两栏。”
翟山站了一会儿。
“备着吧。”
酉初,壕外。
三处的火,是酉初点起来的。
壕南沿上那一排最大,二十堆,一字排开。岔道口一堆。便桥桥头一堆。
天黑透了以后,翟山上了角楼。
从角楼上看出去,三点火光,把三十里的黑地钉住了三个角。
然后,人开始来了。
戌初,壕外火堆。
第一个走进火光的,是一个瘸着腿的。
他在火光外头站了很久,不敢过来。黑地里吃过亏的人,见了火先想的是圈套。
喊话的喊了三遍。第三遍喊的是:“有热粥!先喝再问!”
他才一步一步挪进来。
一碗热的下了肚,问什么答什么。
“哪一营的。”
“步……步十九。”
“步十九的,营里已经进来六十几个了。”记名的说,“报名字。”
那个人愣住了。
“报名字?”
“报名字。记上了,往后你们营的人找你,找得着。”
那个人站在火边上,忽然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