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一月十二，辰时，金墉城外，步二十五营地。
发枪第七天。
各营都在练新附。校场上从早到晚是喊号的声音。
步二十五的校场上不一样。
翟山练的不是枪。
“今日练什么。”石头墩拿着操单过来。
“走路。”
“又走路。”
“又走路。”
操单上写的是四样：全营按行军序列出营十里，途中传三道令，收队点名，报数。
石头墩把操单拿着，站了一会儿。
“将军，属下说句直的。”
“说。”
“别的营在练枪阵。咱们练了七天走路。”石头墩说，“弟兄们有话。”
“什么话。”
“他们说，真打起来，靠的是枪，不是腿。”
翟山把那张操单接回来。
“你也这么想。”
石头墩站在那儿。
“属下……属下想不明白将军练这个做什么。”
翟山没有解释。
“照单子练。”
巳初，营外十里。
那一日的操练，翟山自己跟着走。
十里，全营带新附四千三百人，按行军序列。
走到第七里，他让传令骑追上前队，传第一道令：前队立止，后队绕前。
走到第九里，第二道令：全军左转，离道，向北面那道坡收拢。
收拢完，第三道令：各团各旅点名，报数，报到中军。
第一道令传下去的时候，出了岔子。
前队是第七旅。令说“立止”，第七旅停了。可跟在第七旅后头的新附第一团没停。他们听不懂传令骑喊的营中短语，“立止”两个字在骁果的旧令里是“原地坐下”。
一团一百多人当场坐下了。
后头的第二团跟着坐。
队伍从中间断开。
翟山骑在道边上看着，没有下令纠。
他看第七旅怎么办。
第七旅的旅帅回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唱名的！”
第一团那个唱名的记事从队里钻出来。
“告诉你的人：营里的是站住，不是坐下。”
那个记事扯着嗓子把这句喊了一遍。
一百多人爬起来了。
第二道令传下去，没有再断。
第三道令收拢点名，四千三百人，从传令到报完数，用了两刻。
翟山把十二张报数单收起来。
回营的道上，石头墩赶上来。
“将军，方才那一下，要不要记。”
“记。”
“记岔子？”
“记他们自己把岔子接上了。”翟山说，“再记一条：明日起，营中短语，各团唱名的先学。学会了教自己团里的。”
“一共多少条短语。”
“立止、疾行、离道、收拢、点名，先学这五条。”
石头墩记下了。
“将军，就五条？”
“五条够走路。”翟山说，“打仗的那些，等他们腿齐了再学。”
午初，步二十五中军帐。
邢旅帅是午初来的。
他没拿操单，拿的是一句话。
“将军，今日营里传开一句话，属下觉得该报。”
“说。”
“有人说：东城监这是备着打，还是备着跑。”
帐里，崔敬把笔停了。
翟山坐在案后头。
“谁说的。”
“不是一个人说。”邢旅帅说，“练枪的营笑话咱们。今日在河边饮马，步十六的人问咱们的人：你们那位将军，是不是十月里在堂上说过这仗不能打。”
“咱们的人怎么答的。”
“答不上来。”邢旅帅说，“因为那是真的。”
帐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将军。”邢旅帅站在案前，“属下不是来问操单的。属下是来问一句：弟兄们要是再被人问起来，让他们怎么答。”
翟山坐在案后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
“不答。”
“将军。”
“老子十月十八说的话，五十个人听见了，记在军师府的册子上。”翟山说，“老子不收回。”
“那这七天……”
“这七天练的东西，也不收回。”
邢旅帅站在那儿。
“将军，属下还是得有一句话带回去。”
翟山走到帐门口。
“那就带这一句。”他说，“备着走路。”
午正，步二十五营门外。
那天中午，孟三来了。
步十三的将，老营出身，正月里在堂上问过“那咱们如今反的是谁”，九月里当堂说过“魏公赢了咱们亏了”。
他跟翟山有交情，说话不绕。
“东城监。”
“孟将军。”
“俺今日不是公干。”孟三说，“俺是自己来问一句。”
“问。”
孟三往校场那边看了一眼。步二十五刚收操回来，四千多人在解行装。
“外头说你备着跑。”
“老子听见了。”
“俺不信你跑。”孟三说，“可俺看不懂你练的这个。”
“孟将军练什么。”
“枪阵。”孟三说，“俺那一营两千一，新附八百，天天练到天黑。枪阵齐了，人心就齐。”
“齐了么。”
孟三顿了一下。
“阵上齐了。”
“下了阵呢。”
孟三没有答。
翟山往校场上指了一下。
“孟将军，你看那边。”
校场边上，第三团的新附在往回走，一个唱名的走在头里，一百多人跟着，走成一列。没有人管他们，他们自己走成一列。
“上午在道上，他们听错了一道令，一百多人坐下了。”翟山说，“没有人骂他们，是他们自己的唱名把令接过去，自己爬起来的。”
“所以呢。”
“所以老子练的不是腿。”翟山说，“老子练的是：出了岔子，他们不用等老子。”
孟三站在营门口，看了很久。
“东城监。”
“说。”
“俺回去，也让俺那一营的唱名先学短语。”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
“可俺的枪阵不停。”
“不用停。”翟山说，“孟将军，枪阵是打顺了用的。老子这个，是打不顺的时候用的。”
孟三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声。
“东城监，你这话俺爱听。”他说，“俺打了半辈子仗，顺的时候少。”
未初，金墉城，军师府。
那句话当天下午就传到了军师府。
不是告状。是郑先生按例汇各营操练，步二十五那一栏写的是：日操行军序列，途传令，收队点名。
李密看到那一栏，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