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九月十八,辰时,洛阳,含嘉城。
含嘉城北门外那片空地上,坐着两千多人。
八月里从北边下来的,是宇文化及散在魏县、汲郡一带的骁果。九月里从西边来的,是谷城、新安那几处坞堡送来的。还有一些是从瓦岗那边过来的,不多,可一直有。
“将军,今日又来了三百一十。连前头的,二千四百七十。”
王世充站在城头上,往下看了很久。
“老夫下去。”
巳初,含嘉城北门外。
王世充是自己走下去的,后头跟着四个人:一个书吏,一个管军器的,一个管马的,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兵。
那两千四百七十个人看见他下来,一齐往后缩。他在离他们二十步的地方站住了。
“老夫姓王。”
底下没有人出声。
“老夫今日下来,是要挑人。”
底下一下子动了。
“将军!”
“将军收下小人!”
有几个想往前跪,被挡住了。
王世充抬了一下手。
“老夫先把话说明白。”
底下静下来。
“老夫不会全收。”
午初,含嘉城北门外。
那个书吏在空地上摆了一张案。
“老夫问六样。”王世充说,“一样一样问。”
“第一样:谁打过仗。”
底下一片手举起来。
王世充摇了摇头。
“不是这么问。”
他往前走了两步。
“打过仗的,往这边站。可老夫要问一句:你打的哪一仗,在哪一年,在哪儿,你那一队多少人,打完了剩多少。”
底下那一片举起来的手,落下去一半。
“答不上来的,往那边去。”
未初,含嘉城北门外。
王世充自己问了头十几个。
“你。”
一个二十上下的站出来。
“打的哪一仗。”
“回将军,童山。”
“哪一年。”
“今年七月。”
“在哪儿。”
“黎阳往东南。”
“你那一队多少人。”
“五十。”
“打完了剩多少。”
那个人愣了一下。
“……小人不知道。打完了小人就往北跑了。”
“往那边去。”
那个人不敢动。
“将军,小人真打过。”
“老夫信你打过。”王世充说,“可你不知道你那一队剩多少。往那边去。”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
“打的哪一仗。”
“回将军,童山。还有大业十二年在江都城外剿过一回贼。”
“童山那一日你在哪一截。”
“第九截。”
“你那一队多少人。”
“八十。”
“打完了剩多少。”
那个人答得很快。
“二十三。”
“你怎么知道。”
“小人点过。”那个人说,“七月十六早上,小人在塬后头点的。”
王世充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
“回将军,小人姓侯,行四。”
“往这边站。”
问了两个时辰。
第一样问完,站到这边的,六百四十。
“第二样:谁有甲。”
管军器的那个上前一步。
“将军,属下清点过了。二千四百七十个人,身上还有甲的,一百八十九。”
“甲在哪儿。”
“多半是半副。”那个人说,“完整的十七副。”
王世充点了一下头。
“第三样:谁有马。”
管马的那个答得很快。
“回将军,有马的十一个。马二十三匹,多半是驮马,能骑的九匹。”
“第四样:谁做过队正以上。”
底下一阵动。
那个五十来岁的老兵走下去了。
他是王世充手底下老资历的一个校尉,姓吕。
他走到人群里,一个一个问。
问的不是「你做过什么官」。
问的是三样:你手底下多少人,一日发几次饭,你怎么点名。
“回校尉,小人手底下五十个。”
“一日发几次饭。”
“两次。”
“怎么发。”
那个人答不上来。
“老夫问你怎么发。”吕校尉说,“五十个人的饭,是你一个人发,还是分下去发。”
“……小人不记得了。”
吕校尉往下一个走。
“你手底下多少人。”
“回校尉,四十九。”
“不是五十?”
“五十个是七月初的数。”那个人说,“七月十一走了一个。”
“走哪儿去了。”
“讨饭去了,没回来。”
吕校尉站住了。
“你怎么点名。”
“早上一回,晚上一回。”那个人说,“早上点的时候顺着数,晚上点的时候倒着数。”
“为什么倒着数。”
那个人抬起头。
“顺着数,站在后头的人容易蒙混。倒着数,前头那几个跑不了。”
吕校尉在那本册子上记了一笔。
问了半个时辰,他回来了。
“将军,报队正以上的,八十七个。”
“问下来呢。”
吕校尉站在案边上。
“真做过的,三十四个。”
申初,含嘉城北门外。
“第五样:谁在洛阳有家。”
底下一下子静了。王世充站在案边上,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有人举手,先是一个,然后七八个,然后几十个。
书吏记了半个时辰。
“将军,一百二十三个。”
“核。”
“怎么核。”
王世充回过头。
“派人进城,一户一户问。”他说,“问出来是真的,明日就领人回去看一眼。”
“将军,看一眼就完了?”
“看一眼就回来。”
那个书吏没有懂。
吕校尉懂了。
酉初,含嘉城北门外。
“第六样。”
王世充站在案前。
“第六样老夫不问。”
底下那两千四百七十个人抬起头。
“第六样是:谁只是来吃饭的。”王世充说,“这一样问不出来,老夫也不问。”
他把手一挥。
“今日先散。明日辰时再来。”
“将军!”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
“今日到底收多少。”
王世充回过头。
“老夫今日一个都没收。”
戌初,含嘉城。
那天夜里,王世充在堂上看那四张纸。
打过仗的:六百四十。
有甲的:一百八十九。
有马的:十一。
真做过队正以上的:三十四。
在洛阳有家的:一百二十三(待核)。
“将军。”
那个书吏站在案边上。
“这四张,怎么算。”
王世充把那四张纸并到一处。
“你先算一个数给老夫。”
“将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