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七月十五,辰正,童山南。
第二日。
翟山这一段还在左翼第二线。从这儿往东看,一里半外,中军大旗立在那处高地上。
旗没有动。
“将军。”
崔敬站在旁边。
“属下昨夜把昨日那一日的伤号问了一遍。”
“说。”
“问了六十七个。”崔敬说,“伤在头、脸、肩的四十九个。箭伤七个。别的十一个。”
“箭伤七个,伤在哪儿。”
“六个在肩膀往上。属下也奇怪,往常箭伤多在胸前、腿上。”
翟山站在那儿。
昨日巳初他记了一笔:敌正面三十步内未放箭。
昨日他说不出是没有箭,还是箭在别处。
“崔先生,把昨日那一笔拿出来。”
崔敬翻到那一页。
“七月十四巳初,敌正面三十步内未放箭。”
“在底下再添一笔。”
“将军说。”
翟山往北看。
童山那道土塬东西十来里,最高处八九丈。宇文化及背塬列阵。
塬上有人。
“添:昨日伤号箭伤七,六在肩以上。”
崔敬把这一行写完了,笔停住了。
“将军。”
“说。”
崔敬抬起头,也往北看了一眼。
“肩以上,是从上头下来的。”
“对。”
“那箭在塬上。”
翟山站在那儿。
“昨日老子说的两个道理,”他说,“是第二个。”
巳初,童山南,左翼。
第一波是巳初开始的。
今日瓦岗压的是中路和右翼,左翼这一段没有动。
中路那一万五千人往前推,推到六十步撞上,跟昨日一样。
不一样的是:打了半个时辰以后,中路那一段开始往两边挤。
“将军,中路是不是顶不住了。”
翟山看了很久。
“不是顶不住。”他说,“是他们那一段厚了。”
“谁厚了。”
“对面。”
崔敬往东看。
“将军怎么看出来的。”
“看后头。”翟山说,“咱们中路后头那一片人,从辰正到现在,往前挪了三十步。”
“往前挪不是好事么。”
“后头往前挪,是因为前头在往后退。”
午初,童山南,左翼。
午初,中路偏左崩了一小块。三四百人。
本来是一条直线的地方,忽然凹进去了,凹进去的地方人在往后跑。
“将军,中军来令没有。”石头墩跑过来了。
“没有。”
“那咱们。”
“不许动。”
翟山往中军那边看。
一里半外,中军大旗还立在那处高地上。
旗没有动。
按令,旗不随主将移,魏公在旗的三十步之内。
未初,童山南,中路偏左。
崩的是步八最前头那三个队。三个队一往后跑,后头的人就散。
李密是未初一刻到的,带了两百内军的骑。
按令,主将周三十步内各面须有卫。这两百骑就是。
他到的时候,那一块已经凹进去八十步。
“旗留在高地上。”
“魏公。”
“留着。”
他往前走。
从中军到这一处,三百步。
两百骑跟着。
李密没有下马。他往那三个正在往后跑的队喊了一句,然后往前走了四十步。
那两百骑跟着往前压。跟到一半,前头往后跑的人跟他们撞在了一起。
三十步之内那一圈,散了。
未初二刻,童山南,中路偏左。
“魏公!”
跟在他左手边那个内军校尉喊了一声。
“往后!这儿不成了!”
李密没有回头。
“那三个队叫什么。”
“回魏公,步八的第二、第五、第九。”
“旅帅呢。”
“第五旅的旅帅方才倒了。”
李密在马上,把那只手抬起来往前指。
“把他们往回收,收到那道田埂上。”
“魏公,得先往后。”
那一箭不是从正面来的。
正面是宇文化及的阵。正面的人这时候正跟步八绞在一处,两边贴着,箭放不出来。
那一箭是从北边来的。
童山那道土塬上,宇文化及留了一支人。不多,塬上站不了多少。可他们站在八丈高的地方,往南射,射的是斜的。
昨日崔敬问过的那一句,箭伤六个在肩膀往上,就是这个道理。
李密的马是先受惊的。
不是中箭。是前头那一片人撞过来,马往左错了十几步。
那十几步,把他从两百骑当中,错到了边上。
然后那一箭下来了。
从左后上方。中的是肩,靠近脖子那一处。
他在马上晃了一下。
“魏公。”
然后掉下去了。
未初三刻,童山南,左翼。
一里半外。
翟山站在阵前,看着东边。
他看见中路偏左那一处更乱了,看见有一群骑在往回退,看见退的方向不对。不是往中军退,是往侧面散。
他看不见李密。
他往中军那处高地看。
旗没有动。
“将军。”崔敬在旁边,“中路那边。”
“老子看见了。”
“要不要报中军。”
翟山站在那儿。
一里半。
一个传令骑从这儿到中军,按令走后道,绕。这个距离,一炷香。
“报。”
“报什么。”
他不能报“魏公中箭”。
他看不见,他没有证据。他要是这么报,左翼这两个营立刻就乱。
“报:中路偏左崩了一块,深八十步,我军有骑向侧面散。”
“就这个。”
“就这个。”
崔敬把这一行写完了,交给传令骑。
那一骑往后道去了。
翟山站在阵前,看着中军大旗。
旗没有动。
申初,童山南,中路偏左。
秦琼那时候在内军二军的最前头,离那一处七百步。
他看见的比翟山近,也看见了一样翟山看不见的东西。
那一片散掉的骑当中,有一杆小旗。
不是中军大旗,是主将身边那一杆牙旗。
那杆小旗倒了。
秦琼没有报中军,也没有等令。
他带了二军前头一千二百人过去,七百步,一炷香不到。
到的时候那一片地上还剩四十来个内军的骑。
李密躺在地上,肩上那支箭还在,眼睛是闭的。
围着他那四十来个人,一半在往外看,有几个已经在往后退了。
秦琼下了马。
他先做的不是扶人。
他把自己那杆枪往地上一插,回过头冲后头喊了一句。
“二军的,站这儿!”
一千二百人围成一个圈,圈里是躺着的那个人。
然后他才蹲下去。
申初二刻,童山南。
秦琼把手放在他鼻子底下。
有气。
那支箭从左后上方进去,钉在肩胛跟脖子中间那一块。
拔不得。
“取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