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卯正,瓦岗西校场。
点卯。
步二十五,二千五百人。
八百一十七个从四十六个营抽出来的老的,一千六百八十三个从各营新拨的和东城调的。
翟山站在点将台上。
台底下站的不是一个方阵,是十二个。
十二个旅,每旅二百来人。八个旅帅是新的,四个是老的。
天没亮透,校场上有雾。
“报数。”
从左边第一旅开始。
一直报到第十二旅,用了两刻。
“回将军:应到二千五百,实到二千四百九十一。”
“少的九个呢。”
“三个病,六个昨夜没回营。”
翟山站在台上。
“哪一旅的。”
“六个都是第九旅的。”
第九旅的旅帅是老的,姓罗,行大,大业十二年春上山。
“罗旅帅。”
罗大从阵前走出来。
五十上下,脸上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
“将军。”
“昨夜没回营的六个,是不是你旅里那些老的。”
“回将军,是。”
“他们去哪儿了。”
罗大站在台底下。
“将军,他们去大寨了。”
“去大寨做什么。”
罗大没有立刻答。
台底下二千四百九十一个人,站得很整齐。
“罗旅帅。”
罗大把手在腰带上按了一下,又放下。
“将军,小人先说一样。这一样跟他们不相干,是小人自己的话:小人昨日也想去。小人没去,不是小人比他们强,是小人昨日轮到值。”
“罗旅帅。”
“回将军。”罗大抬起头,“他们去看翟公了。”
辰初,西校场。
台上台下,一下子静了。
翟山站在点将台上,没有立刻说话。
十一月十二那一道令下了八天。
八天里翟让的院门开着,谁去都行。这是李密亲口下的令:各营将佐往来不禁。
不禁的意思是:这六个人没有违任何一条军法。
除了一条。
“罗旅帅。”
“将军。”
“昨夜是点卯前一夜。”
“是。”
“他们出营,请假了没有。”
罗大站在那儿。
“回将军,请了。”
“跟谁请的。”
“跟小人。”
“你准了。”
“小人准了。”
翟山站在台上。
“为什么准。”
罗大抬起头。
这个人五十岁了,脸上那道疤是大业十二年秋荥阳城南那一仗留下的。就是麻十二说的那一仗。
“将军,他们说这一走就到回洛仓去了。”罗大说,“说想去看一眼。”
“看一眼要一夜。”
“将军,从大寨到西校场,来回三十里。”
“三十里,一夜够了。”
“够了。”
“那他们为什么没回来。”
罗大站在台底下,没有答。
翟山从台上走下来了。
他走到罗大面前。
“罗旅帅,老子问你最后一句。”
“将军问。”
“他们六个,如今在哪儿。”
罗大把腰挺直了。
“回将军,小人不知道。”
巳初,西校场。
那六个人是巳初回来的。
他们不是自己回来的。
是麻十二把他们带回来的。
麻十二不在步二十五。他还在步四。
那八百一十七的口径是大业十一年冬至十二年夏以前入寨。麻十二是十二年秋上山的,晚了一季,不在里头。
“将军。”
麻十二在台底下行了个礼。
翟山站在台上。
“麻队正,你不在这一军。”
“小人不在。”
“那你带他们回来做什么。”
麻十二把身后那六个人往前推了一把。
那六个人一齐跪下了。
“将军,是小人的错。”麻十二说,“昨夜他们六个到了大寨,先去了翟公的院子。”
“翟公见了没有。”
“见了。”
“说什么了。”
“翟公给他们倒了水。”麻十二说,“翟公问他们哪一营的,他们说步二十五。翟公说:那你们回去罢。”
“然后呢。”
麻十二站在那儿。
“然后他们没回来。”
“去哪儿了。”
“去小人那儿了。”
翟山站在台上。
“他们六个大业几年上山的。”
麻十二答得很快。
“大业十二年春。”
“你呢。”
“小人是那年秋上山的。”麻十二说,“上山头一个月,就赶上荥阳城南那一仗。”
“那你们不是同一批。”
“不是同一批。”麻十二说,“是同一仗。”
翟山看着台底下跪着那六个人。
八百一十七这个数是房彦藻从册子上算出来的。册子上算得出来上山的年份,算不出来谁跟谁一个锅里吃过饭。
“他们在你那儿做什么。”
麻十二把头低下去。
“喝酒。”
“喝到什么时候。”
“喝到寅时。”
“说了什么。”
麻十二没有答。
“麻队正。”
“将军。”
“老子不是审你。”翟山说,“老子就想知道,昨夜那一桌上,他们说的头一句是什么。”
麻十二站在校场上。
十一月二十这天早上的雾正在散,日头从东边那排树后头出来了。
“回将军。”他说,“头一句是:咱们这一军,往后是不是就没人管了。”
午初,西校场。
“罗旅帅。”
“将军。”
“军法上,请假夜出、卯前不归,怎么办。”
罗大答得很清楚。
“杖十,罚半月粮。”
“你昨夜准他们出营,定了几时回没有。”
罗大站在那儿。
“……没定。”
“军法上,准假不定归时的旅帅,怎么办。”
罗大站直了。
“同罚。”
“执行。”
台底下没有人出声。
那六个人被押到台侧,罗大自己跟着走过去,第一个趴下的是他。
杖是当着二千四百九十一个人打的。
打完了,翟山把那六个人叫到台前。
“抬起头。”
六个人抬起头。
“老子问你们一句。”翟山说,“昨夜那一句咱们这一军,是哪个先说的。”
六个人互相看了看。
跪在最左边那个开口了。
“回将军,是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