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巳时,瓦岗,军师府。
宋三是自己来的。
没有绑。翟山让他自己走到瓦岗,从汜水口走了一天半。
军师府堂上坐了三个人:李密、房彦藻、徐世积。
翟山站在下首。
宋三跪在堂当中。
“宋三。”
“属下在。”
李密坐在案后头,手里拿着的是那份汜水口的勘图。
“九月十八军师府的令,铁作立在汜水口西南三里。”
“是。”
“你把桩打在北岸。”
“是。”
“为什么。”
宋三跪在地上。
“回魏公,西南三里那块地是泥塘。”
“军师府勘过。”
“七月勘的。九月下了三场雨。”
李密把那份勘图放下。
“东城监。”
“属下在。”
“你去看了。”
“看了。”翟山说,“杆子插进去三尺半。往里三十步,还是软的。”
堂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李密把那份勘图推到一边。
“房先生。”
“属下在。”
“九月二十的时候,汜水口报上来请重勘,军师府是怎么回的。”
房彦藻站起来。
“属下回的是等勘,十月初。”
“为什么等到十月初。”
“回魏公,九月里勘地的三个人全在洛阳城北。”房彦藻说,“回洛仓围城那边七里长壕要挪,属下把人全调过去了。”
“所以汜水口这一件,是军师府误了。”
房彦藻站在那儿。
“是属下误了。”
李密点了一下头。
“记下。”
午初,军师府。
“宋三。”
“属下在。”
“西南三里那块地不能立铁作,这一条你是对的。”
宋三抬起头。
“魏公……”
“你没有等到军师府回,自己在北岸打桩,这一条按抗令办。”
宋三把头低下去。
“属下认。”
“可这两条加起来,”李密说,“至多是革你旅帅,发回本营。”
堂上安静着。
李密站起来了。
“密要问的是第三条。”
宋三跪在堂当中,肩膀开始抖。
“九月二十四,你跟转运曹的孟某说了一句话。”
“说了。”
“说的什么。”
宋三跪在地上,声音很低。
“属下那日……那日孟某问属下,问属下凭什么在北岸打桩。属下答不上来。属下答不上来,属下就……”
“说的什么。”
“属下说:寨主院那边是这个意思。”
李密走下案来。
“寨主几时跟你说的这句话。”
“寨主没有跟属下说。”
“你几时见过寨主。”
宋三跪在那儿。
“属下这一辈子,没有见过寨主。”
堂上,几个人一齐看过来。
翟山站在下首,也是头一回听见这句。
“一次都没有。”
“回魏公,一次都没有。”宋三说,“属下是大业十三年二月编进步九的。属下从前是荥阳城外的漕丁。”
李密站在堂当中。
“你没有见过寨主,没有听寨主说过一个字。”
“是。”
“你为什么要说寨主院那边是这个意思。”
宋三跪在地上,很久没有答。
“宋三。”
“魏公。”
宋三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眼泪。翟山看得清楚。这个人已经想过了这一问,而且他打算说实话。
“属下要是说这是属下宋三的意思,那车当天就拉过去了,十四车铁全陷在泥里。”
“那你就报军师府。”
“报了,回的是十月初。”
“所以你搬寨主。”
宋三跪在那儿。
“魏公,属下不敢瞒。属下搬的不是寨主。”
“那是什么。”
宋三把腰挺直了。
“属下搬的是一句没有人敢驳的话。”
未初,军师府。
李密站在堂当中,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
“宋三,密再问你一样。”
“魏公问。”
“你想不想让寨主重当家。”
堂上,一下子静了。
宋三抬起头,脸上是真的茫然。
“魏公……”
“你答。”
“属下不想。”
“为什么不想。”
宋三跪在堂当中。
“属下二月编进步九,四月分的兴洛仓的粮,七月挖的回洛仓的壕。”他说,“属下家里三口人,如今在东城有两间房、四亩地。”
“那是谁给的。”
“是魏公给的。”
“那你为什么打寨主的旗。”
宋三跪在地上,把头磕下去了。
“回魏公,属下不是打旗。”
“那是什么。”
宋三跪在那儿。
“属下是要保住手底下那五百六十个人不去泥塘里抬铁。”
“为了这五百六十个人。”
“为了这五百六十个人。”
李密站在堂当中。
“寨主的名字,对你就是这么一件东西。”
宋三没有听懂。
“魏公。”
“密替你说。”李密说,“你不忠于寨主,也不想要寨主。你只是发现,那三个字好用。”
宋三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因为这句是对的。
申初,军师府。
李密回到案后头,坐下了。
“革宋三旅帅,发回步九为队正。抗令一条,杖二十,今日行。”
“属下认。”
“汜水口铁作,改在北岸。”李密说,“房先生今日出令。”
房彦藻站起来。
“魏公,那宋三打的那些桩……”
“留着。”李密说,“他打对了。”
宋三跪在堂当中,一下子哭了。
李密没有看他。
“把他带下去。”
宋三被带出去了。
堂上剩下四个人。
酉初,军师府。
房彦藻和徐世积都退了。
堂上只剩李密和翟山。
李密没有让翟山走。
“东城监。”
“魏公。”
“坐。”
翟山在下首坐下了。
九月二十九这天傍晚,堂上没有点灯,光是从窗子里进来的,越来越暗。
李密坐在案后头,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东城监,这不是寨主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