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卯时,瓦岗西门外。
一万一千八百四十个人,从卯初开始出寨。
骑营两千二百在最前头。步营七千在中间。老营一千五百在后。护粮营二百四十、将作营六百、东行营三百在最后。
石头墩那三百个修墙的,跟在将作营后头。
出一万一千八百四十个人,要两个时辰。
李密辰初上的马。
他没有穿甲。
一件青袍,外头罩一件半旧的皮甲,腰上一柄剑。
翟让来了。
他站在西门里头那道墙根底下,没有出门。
李密上马以后,从队伍前头拨转回来,走到墙根底下。
“寨主。”
“军师。”
“密去了。”
翟让点了点头。
“去吧。”
“本寨六百二十,密留了步二十一的旅帅统。”
“老子知道。”
“寨主若有事,就近调他。”
翟让了一声。
“老子能有什么事。”
李密在马上拱了拱手。
“寨主保重。”
他掉转马头。
走了几步,翟让忽然叫住了他。
“军师。”
李密勒住马。
“寨主。”
翟让站在墙根底下。
“回洛仓那一片,老子大业十二年正月去过。”
李密回过头。
“寨主去过。”
“去过一趟。”翟让说,“没打,就在城北那片地上转了一圈。”
“寨主看见什么了。”
翟让抬起头。
“仓城北墙外头有一片洼地。”
“洼地。”
“那片洼地不长草。”翟让说,“老子当时觉得奇怪。”
“后来呢。”
“后来老子问了个当地人。”
“他怎么说的。”
翟让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说那片地底下是沙。”
李密坐在马上,没有立刻答。
“寨主,那片洼地多大。”
“一里见方。”
“在北墙外多远。”
“三百步上下。”
李密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
“密的图上没有这一片。”
“图上不会有。”翟让说,“那片地不长草,官府的图上就是块空白。”
李密在马上坐着。
七月的日头刚起来,照在西门外那一万多个人身上。
“寨主。”
“说。”
“沙地挖不了长壕。”
翟让点了点头。
“挖了会塌。”
“那要围那座仓城,北面那一里就得绕。”
“绕多远。”
“绕出去,就是多三里。”
李密把那张纸收回怀里。
“密记下了。”
他冲翟让拱了拱手,这一回拱得比方才深。
然后他掉转马头,往队伍前头走。
辰初二刻,西门外。
出了一件事。
骑营两千二百排在最前头。按令,卯正出寨,辰初到寨西五里的岔道口,在那儿等步营。
辰初二刻,李密到了岔道口。
翟山跟着来的。他要送东城那三百个修墙的到这儿。
“单将军。”
单雄信勒住马。
“魏公。”
“改一样。”
“魏公说。”
李密在马上,把那张图摊在鞍前。
“骑营两千二百,密原议是全走大道,随中军。”
“是。”
“如今改:分两股。”
单雄信抬起头。
“怎么分。”
“一千四随中军走大道。”李密说,“八百由单将军自领,从北边绕,走邙山南麓那条小道。”
“绕出去多远。”
“四十里。”
“为什么绕。”
李密把手在图上点了一下。
“回洛仓在洛阳城北七里。咱们从东来,他们在城里看得见。”
“看得见就看得见。”
“看得见,王世充就知道咱们有多少骑。”李密说,“绕的这八百,他数不着。”
单雄信坐在马上,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魏公,绕四十里,老子那八百骑就比中军晚到一天半。”
“晚一天半。”
“那头一天围仓,老子不在。”
“不在。”
“那第一仗谁打。”
“中军。”
单雄信在马上坐着,没有立刻答。
翟山站在旁边,看得出来他在算什么。
围仓头一天最凶。八百里外看不见的骑兵,跟头一天顶在仓城下的一千四,是两回事。
“魏公。”
“单将军说。”
“老子领这八百绕出去,是要做什么用。”
李密把那张图卷起来。
“等王世充出城。”
“他几时出。”
“不知道。”李密说,“可他一出城,单将军那八百就从北边下来。”
单雄信坐在马上。
“魏公,这一手要是他不出城呢。”
“那单将军那八百就在邙山南麓待着。”
“待多久。”
“待到他出城。”
单雄信在马上坐了很久。
七月的日头已经起来了。岔道口上,两千二百骑还在往这边压。
“喏。”他说。
李密点了点头。
“单将军几时动身。”
“这就动。”
单雄信掉转马头。
掉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往东看了一眼。
东边四五里,是瓦岗西门。从这儿看过去,门洞是一个小黑点,墙根底下站着的那个人,看不清脸。
可看得见有个人在那儿。
那一眼很快。
一息,也许两息。
看完了他把马头转回来,往北边那条小道去。
翟山站在岔道口上,整个人凉了一下。
他往李密那边看。
李密在马上,正在收那张图。
他也在看。
他看的不是单雄信。
他看的是单雄信方才看的那个方向。
“魏公。”
李密把图收进怀里。
“东城监。”
“魏公方才……”
“密看见了。”
翟山站在那儿。
“魏公。”
“东城监不用替单将军说什么。”李密说。
“魏公。”
“他喏了。”李密说,“他喏了,他就走了。”
“是。”
“他往东看那一眼,跟他走不走,没有干系。”
翟山站在岔道口上。
“魏公真这么想。”
李密勒着马,没有立刻答。
七月的风从北边过来,把岔道口上的土卷起一层。
“东城监。”
“魏公。”
“密方才在想另一件事。”
“魏公想什么。”
李密看着北边那条小道。
八百骑正在往那边走。
“密在想:单将军领这八百绕四十里,绕到邙山南麓,等一个不知道几时出城的人。”
“是。”
“这一支在山里,中军在仓下。中间隔着四十里。”
“是。”
“这四十里里头,没有驿站,没有烽台,没有互报。”
翟山站在那儿,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