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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二个

五月初六,午后,瓦岗军师府。

翟山本该初六走的。

马都备好了,行装捆在鞍后。

他走到军师府门口,又回来了。

“东城监。”

李密在屋里,案上摊着四五张纸。

“魏公,我改主意了。”

“东城监不走了。”

“再待几日。”

李密把笔搁下。

“东城监待几日。”

“不知道。东边交给房先生了。”

“那东城监留在瓦岗做什么。”

翟山站在案前。

这一问他昨夜想了一夜,想出来的答案有三种,两种不能说。

“陪我爹几日。”

李密看着他。

“东城监上一回在瓦岗待了几天。”

“九月里那一趟,十三天。”

李密站起来,走到窗前。

“东城监,密问一句不该问的。”

“魏公问。”

“寨主这半年,见过多少人。”

翟山站在案前,没有动。

“魏公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密昨日也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五月初五,老营宋某到寨主院去过。”

翟山抬起头。

“魏公知道。”

“知道。”

“谁报的。”

李密转过身。

“没人报。”他说,“宋某去军师府窗那一趟,是三月二十八。那个窗上有簿。”

“那怎么知道他去了寨主院。”

“他自己说的。”李密说,“他前日又来了一趟窗,跟那个书吏说:俺去问过翟公了。”

翟山站在案前。

“魏公怎么想。”

李密走回案后,坐下了。

“密怎么想不要紧。”他说,“东城监先说说自己怎么想。”

翟山站在那儿。

他不能说。

他要是说我怕有人拿我爹当第二个中心,那就等于他自己先把这个念头摆到了桌上。

“我想的是:他为什么去。”

“东城监想出来了没有。”

“想出一半。”

“说。”

“因为我爹跟他哥在白马津那道坎上待过。”

李密点了点头。

“密也是这么想的。”

翟山抬起头。

“魏公觉得这件事……”

“东城监。”李密打断了他,“密说三句。”

“魏公说。”

李密把手放在案上。

“第一句:寨主的旧部去见寨主,天经地义。”

翟山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第二句:密要是拦,那才是笑话。密十一月初三受位的时候,寨主当着堂上说瓦岗听蒲山公的。密受了。可密受的是这个摊子怎么转,不是谁能上他家门。”

“第三句呢。”

李密抬起头。

“第三句是密要问东城监的。”

“魏公问。”

“东城监这两日,为什么比密还紧张。”

翟山站在案前,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紧张。”

李密看着他,看了很久。

“东城监,这一句是密这半年听你说的头一句假话。”

翟山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密没有追。他把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

“东城监要待几日,就待几日。东城的事有房彦藻,东线的三百骑五月十五到位。密只请东城监记一样。”

“魏公说。”

李密低下头,在纸上写字。

“寨主院那道门,密不管。”

“可东城监要是哪一天觉得该关,那也不是东城监关得了的。”

五月初七辰时,转运曹院里在吵。翟山是路过的。

吵的一头是护粮营一个老什长,姓祁。另一头是管支料的吏。

“五月修船,料从转运支。大业十二年翟公亲口定的例!年年五月,麻、桐油、船钉,护粮营来支!”

“老丈,册上没有这一栏。如今支料要军师府批。”

“船在河里泡着!水汛半个月就到!”

翟山听了一会儿就听明白了。老例是真的,年年照办;新册八样里没有“岁修”这一栏,吏不敢给。祁什长昨日先去了寨主院。翟让给他倒了碗水,说:你去问你营主。营主往上报,批文要等五六日。

船等不了五六日。

翟山走进院子。

“料单在哪儿。”

那个吏把单子递过来:麻四十斤,桐油两瓮,船钉三百。

“不修会怎么样。”

“水汛一来,六条里头两条得沉。”

“沉了误多少粮。”

“一趟四百石,一月八趟。”祁什长答得很快。

翟山把那张单子按在案上。

“今日先支。老子签。”

“东城监,批文……”

“后补。单子上注四个字:旧例待核。”翟山把名字签了,“误了船,五六日后批下来也是修不成。”

然后他转向祁什长。

“老丈,你没有错,例是真的。可你昨日先去了寨主院。”翟山说,“往后再碰上册上没有的旧例,不去寨主院,来这儿报旧例待核,当日办急的,后头补。”

“那寨主那儿……”

“寨主给你倒水,不给你批料。”翟山说,“批料的在这个院里。”

当日料支了,第三日船上了岸。

第五日,军师府的批文下来了,就一句话。李密的手笔:

“照此办。转运曹将大业十一年至十三年旧例逐条录出,核入新册。”

月底核完。旧例四十一条,录入新册二十六条,注销十五条。注销的那十五条,一条一条抄出来收档,没有毁。

崔敬把这件事记下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东城监,页头写什么。”

“写:旧例不是错的,是没抄进新册。”

五月初七,午后,瓦岗寨主院。

翟山没有走。

他五月初五对他爹说了那句往后有人来,把崔先生叫上,翟让答应了。

答应完了他就走不了。

因为他要看第二个人是什么样。

第二个人是五月初七来的。

来的时候翟让在劈柴。这半年他劈的柴够烧三个冬天,可他每天还是劈。

“翟公。”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个子很矮,一只眼睛是瞎的。

“老疙瘩。”

“翟公还记得小人。”

“记得。”翟让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你那只眼是大业十二年冬瞎的。”

“是。”

“在哪儿瞎的。”

“东郡道上。”

翟让点了点头。

“坐。”

那人没有坐。

他站在院子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崔敬坐在廊下那张小几后头,摊开册子。

那人看见了。

“翟公,这位是。”

“记事的。”翟让说。

“记什么事。”

“记你来了。”

那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翟公,小人不是来惹事的。”

“老子知道你不是。”

“那为什么记。”

翟让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老子儿子让记的。”

那人往廊下看了一眼。

翟山站在廊柱边上,没有说话。

“少寨主。”

“老疙瘩。”

“小人今日来,是为俺婆娘。”

“说。”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纸。

是一块木牌。

翟山接过来。

那是一块领粮的木牌,正面刻着,背面刻着一个字。

“这个怎么了。”

“不能用了。”老疙瘩说,“三月里换了新的。”

“换了新的,你没去领?”

“领了。”老疙瘩说,“新的是这个。”

他又摸出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