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午后,瓦岗军师府。
翟山本该初六走的。
马都备好了,行装捆在鞍后。
他走到军师府门口,又回来了。
“东城监。”
李密在屋里,案上摊着四五张纸。
“魏公,我改主意了。”
“东城监不走了。”
“再待几日。”
李密把笔搁下。
“东城监待几日。”
“不知道。东边交给房先生了。”
“那东城监留在瓦岗做什么。”
翟山站在案前。
这一问他昨夜想了一夜,想出来的答案有三种,两种不能说。
“陪我爹几日。”
李密看着他。
“东城监上一回在瓦岗待了几天。”
“九月里那一趟,十三天。”
李密站起来,走到窗前。
“东城监,密问一句不该问的。”
“魏公问。”
“寨主这半年,见过多少人。”
翟山站在案前,没有动。
“魏公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密昨日也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五月初五,老营宋某到寨主院去过。”
翟山抬起头。
“魏公知道。”
“知道。”
“谁报的。”
李密转过身。
“没人报。”他说,“宋某去军师府窗那一趟,是三月二十八。那个窗上有簿。”
“那怎么知道他去了寨主院。”
“他自己说的。”李密说,“他前日又来了一趟窗,跟那个书吏说:俺去问过翟公了。”
翟山站在案前。
“魏公怎么想。”
李密走回案后,坐下了。
“密怎么想不要紧。”他说,“东城监先说说自己怎么想。”
翟山站在那儿。
他不能说。
他要是说我怕有人拿我爹当第二个中心,那就等于他自己先把这个念头摆到了桌上。
“我想的是:他为什么去。”
“东城监想出来了没有。”
“想出一半。”
“说。”
“因为我爹跟他哥在白马津那道坎上待过。”
李密点了点头。
“密也是这么想的。”
翟山抬起头。
“魏公觉得这件事……”
“东城监。”李密打断了他,“密说三句。”
“魏公说。”
李密把手放在案上。
“第一句:寨主的旧部去见寨主,天经地义。”
翟山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第二句:密要是拦,那才是笑话。密十一月初三受位的时候,寨主当着堂上说瓦岗听蒲山公的。密受了。可密受的是这个摊子怎么转,不是谁能上他家门。”
“第三句呢。”
李密抬起头。
“第三句是密要问东城监的。”
“魏公问。”
“东城监这两日,为什么比密还紧张。”
翟山站在案前,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紧张。”
李密看着他,看了很久。
“东城监,这一句是密这半年听你说的头一句假话。”
翟山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密没有追。他把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
“东城监要待几日,就待几日。东城的事有房彦藻,东线的三百骑五月十五到位。密只请东城监记一样。”
“魏公说。”
李密低下头,在纸上写字。
“寨主院那道门,密不管。”
“可东城监要是哪一天觉得该关,那也不是东城监关得了的。”
五月初七辰时,转运曹院里在吵。翟山是路过的。
吵的一头是护粮营一个老什长,姓祁。另一头是管支料的吏。
“五月修船,料从转运支。大业十二年翟公亲口定的例!年年五月,麻、桐油、船钉,护粮营来支!”
“老丈,册上没有这一栏。如今支料要军师府批。”
“船在河里泡着!水汛半个月就到!”
翟山听了一会儿就听明白了。老例是真的,年年照办;新册八样里没有“岁修”这一栏,吏不敢给。祁什长昨日先去了寨主院。翟让给他倒了碗水,说:你去问你营主。营主往上报,批文要等五六日。
船等不了五六日。
翟山走进院子。
“料单在哪儿。”
那个吏把单子递过来:麻四十斤,桐油两瓮,船钉三百。
“不修会怎么样。”
“水汛一来,六条里头两条得沉。”
“沉了误多少粮。”
“一趟四百石,一月八趟。”祁什长答得很快。
翟山把那张单子按在案上。
“今日先支。老子签。”
“东城监,批文……”
“后补。单子上注四个字:旧例待核。”翟山把名字签了,“误了船,五六日后批下来也是修不成。”
然后他转向祁什长。
“老丈,你没有错,例是真的。可你昨日先去了寨主院。”翟山说,“往后再碰上册上没有的旧例,不去寨主院,来这儿报旧例待核,当日办急的,后头补。”
“那寨主那儿……”
“寨主给你倒水,不给你批料。”翟山说,“批料的在这个院里。”
当日料支了,第三日船上了岸。
第五日,军师府的批文下来了,就一句话。李密的手笔:
“照此办。转运曹将大业十一年至十三年旧例逐条录出,核入新册。”
月底核完。旧例四十一条,录入新册二十六条,注销十五条。注销的那十五条,一条一条抄出来收档,没有毁。
崔敬把这件事记下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东城监,页头写什么。”
“写:旧例不是错的,是没抄进新册。”
五月初七,午后,瓦岗寨主院。
翟山没有走。
他五月初五对他爹说了那句往后有人来,把崔先生叫上,翟让答应了。
答应完了他就走不了。
因为他要看第二个人是什么样。
第二个人是五月初七来的。
来的时候翟让在劈柴。这半年他劈的柴够烧三个冬天,可他每天还是劈。
“翟公。”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个子很矮,一只眼睛是瞎的。
“老疙瘩。”
“翟公还记得小人。”
“记得。”翟让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你那只眼是大业十二年冬瞎的。”
“是。”
“在哪儿瞎的。”
“东郡道上。”
翟让点了点头。
“坐。”
那人没有坐。
他站在院子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崔敬坐在廊下那张小几后头,摊开册子。
那人看见了。
“翟公,这位是。”
“记事的。”翟让说。
“记什么事。”
“记你来了。”
那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翟公,小人不是来惹事的。”
“老子知道你不是。”
“那为什么记。”
翟让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老子儿子让记的。”
那人往廊下看了一眼。
翟山站在廊柱边上,没有说话。
“少寨主。”
“老疙瘩。”
“小人今日来,是为俺婆娘。”
“说。”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纸。
是一块木牌。
翟山接过来。
那是一块领粮的木牌,正面刻着,背面刻着一个字。
“这个怎么了。”
“不能用了。”老疙瘩说,“三月里换了新的。”
“换了新的,你没去领?”
“领了。”老疙瘩说,“新的是这个。”
他又摸出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