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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先生数一数

二月二十八,午后,东行营。

宋判官进来的时候,房彦藻正在写第四道文书。

“先生,那个姓沈的,查完了。”

“念。”

宋某把手里的册子翻开。

“沈某,二十七,荥阳城南人。大业十二年十月入军师府粮曹,管冬料核算。”

“腊月十一那一趟呢。”

“腊月十一辰时调《东线守囤额》,酉时还。那一日他在军师府没出过门,同房的三个书吏都能作证。”

“出城几回。”

“两回买药,一回回家。”

“回家什么时候。”

“正月二十。来回六天。”

房彦藻把笔搁下。

“他哥呢。”

“在荥阳当郡吏。”

宋某说完,抬起头。

“先生,要不要拿。”

房彦藻没有立刻答。

他从案上把那张正月初七搜出来的图拿过来,摊开。

三个圈:四千、一千二、八百。

存粮。

“宋判官。”

“先生。”

“你看这张图。”

宋某凑过去。

“三个圈。”

“上头写的是什么。”

“存粮。”

“有没有写人数。”

宋某愣了一下。

“没有。”

房彦藻把那张图往前推了半寸。

“姓沈的腊月十一调的那一本,上头写的是什么。”

“黑石渡一百二十、柳沟三十六、东壕外二十四。”

“驻防人数。”

“驻防人数。”

“那他腊月十一要是带出去了。”房彦藻说,“正月初七这张图上,为什么只有存粮。”

宋某站在案前,把这两样在心里摆了一遍。

摆完了他的脸变了。

“先生,对不上。”

“对不上。”

“那……那要是他腊月带的是存粮,正月二十回家才带的人数呢。”

房彦藻抬起头。

这一问问得不蠢。

“宋判官这一问,藻昨夜也想过。”

“先生怎么想的。”

“他腊月十一调的那一本上,存粮和人数是一页。”房彦藻说,“一页上两样,他要带就一齐带。”

“除非他分两回带。”

“分两回带做什么。”房彦藻说,“分两回带,中间隔一个月,洛阳正月初七凭什么只用存粮打黑石渡。”

宋某站在案前,没有再说。

“宋判官。”

“先生。”

“藻问你一句。”

“先生问。”

房彦藻把那张图折起来。

“你从二月二十四到今日,跟着藻查了五天。”

“是。”

“你觉得藻在查什么。”

宋某答得很快。

“查谁把驻防人数带给了洛阳。”

“藻查的是谁调过那两张纸。”

“……是。”

“这两样,是一样么。”

宋某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房彦藻自己把笔拿起来了。

“不是一样。”他说,“可藻这五天,一直当成是一样。”

三月初三,午后,兴洛仓东行营。

魏公府的回文到了。

来的还是走驿,四十里一换马,一个半时辰。

崔敬那张四站的驿图,二月初一行的,如今用了一个月零两天。

房彦藻把回文摊在案上。

翟山在旁边。

那张纸不长。

三行。

一、军师府备案《东线守囤额》一份,腊月初三至今,调阅四次。附调阅簿抄件。

二、四次经手,具名于后。

三、行营所问第三条,军师府文书房自大业十三年七月立调阅簿,未断。

“有簿。”翟山说。

“有簿。”

房彦藻把附的那张抄件推过来。

翟山低头念。

腊月十一,军师府粮曹调,当日还。

正月初三,文书房自调(营号整编),四日还。

正月二十六,转运曹徐世积调,二日还。

二月十八,东行营筹备后补录,未取。

“四次。”

“四次。”房彦藻说,“四个人。粮曹的一个书吏、文书房、徐转运、行营。”

“先生查了没有。”

“查了三天。”

“查出什么了。”

房彦藻把那张抄件收起来。

“粮曹那个书吏姓沈,二十七岁,荥阳人。”

翟山抬起头。

“荥阳。”

“荥阳。”房彦藻说,“藻头一眼看见这两个字,心里也是一跳。”

“后来呢。”

“后来藻让人去查了他这两个月的行踪。”

“查出什么了。”

“腊月十一他调这一本,是为了核瓦岗本寨的冬料。”房彦藻说,“调完当日还。那天他从辰时到酉时都在军师府,一步没出。”

“往后呢。”

“往后两个月,他出过三回城。”

“去哪儿。”

“两回去南边买药。一回回家。”

“家在哪儿。”

房彦藻抬起头。

“荥阳。”

翟山站在案前。

“先生。”

“东城监。”

“他回家是什么时候。”

“正月二十。”

“正月二十。”翟山说,“二月二十洛阳打的柳沟。”

“中间隔一个月。”

“先生要拿他么。”

房彦藻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张回文折起来,又展开。

“东城监,藻这三天查这个人,查得很细。”

“先生说。”

“他母亲七十一,在荥阳城南。”房彦藻说,“他每两个月回一回,来回六天。”

“他父亲呢。”

“大业十一年没的。”

“兄弟。”

“一个哥,在荥阳当郡吏。”

翟山站在案前。

“先生,他哥在荥阳当郡吏。”

“对。”

“荥阳如今在东都手里。”

“对。”

“东城监。”房彦藻说,“藻这三天,一直在想:拿不拿。”

“先生现在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

“先生说。”

房彦藻站起来。

“不拿。”

翟山看着他。

“为什么。”

房彦藻走到窗前。

“因为他调那一本的时候,是腊月十一。”

“怎么。”

“腊月十一那一本上,写的是黑石渡一百二十、柳沟三十六、东壕外二十四。”

“对。”

“正月初七洛阳打黑石渡的时候,他们身上那张图,写的是四千、一千二、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