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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他不是兵,也不是工匠

十月初四,辰时,东壕西岸。

天亮了以后,第一件事是抬人。

抬人的是石头墩那一队,还有第一口锅、第二口锅、第三口锅所有能站起来的人。

抬到东壕西岸这块空地上,一排一排摆开。

草席不够。

用的是拆下来的草帘子。

到午时,摆了六百多。

到申时,摆了八百多。

崔敬拿着册子,从头走到尾。

走完一遍,回来。

“东城监。”

翟山坐在空地边上一块石头上。

他右臂上的燎泡已经破了,用湿布裹着。

“报。”

崔敬把册子翻开。

“认得出的,八百六十一。”

“认不出的呢。”

“三百二十七。”

“什么叫认不出。”

崔敬顿了一下。

“烧得看不出脸的。”他说,“还有二十几个,是从第四处板子底下抬上来的,摞在一处,分不开。”

“失踪的。”

崔敬没有立刻答。

“东城监。”

“说。”

“属下报不了这个数。”

“为什么。”

“因为荥阳片六千八百户里,造完籍的只有三千一百户。”崔敬说,“另外三千七百户,昨夜以前只有旧棚号,没有新棚号。”

“旧棚号册呢。”

“在。”

“那就照旧棚号点。”

“点了。”崔敬说,“旧棚号册上的名,一半在东壕对岸,一半找不着。”

“找不着的多少。”

“一千四百余口。”

翟山坐在石头上。

一千四百余。

这个数他昨夜在火里没有算过。

现在他算了一遍。

八百六十一,加三百二十七,加一千四百余,是两千六百上下。

“崔先生。”

“属下在。”

“这个一千四百余,往后能不能变清楚。”

崔敬摇头。

“东城监,那三千七百户里,很多是七天前才挪的。”

“所以呢。”

“所以邻棚都是新邻棚。”崔敬说,“问东家,东家不认得西家。问西家,西家昨夜也跑了。”

“那就一户一户问。”

“问了。”崔敬说,“问出来的是这个数。”

翟山站起来。

他往那一排一排的草帘子上看过去。

八百六十一个认得出的。

三百二十七个认不出的。

一千四百多个不知道在哪儿的。

他这半年记了那么多本册子。

无棚册记得出两千一百四十。

工分册记得出八万三千。

粮册记得出十九万二千八百一十一。

今天他站在这儿,报不出一个死人的数。

“崔先生。”

“属下在。”

“先记。”

“?”

“记不详一千四百余。”翟山说,“往后查清一个,划掉一个。”

“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划不动为止。”

午时,东壕西岸。

伍某是被人抬来的。

他两条腿在昨夜断了一条,用木板绑着。

他媳妇跟在后头,牵着两个孩子。

那两个孩子一夜没有哭出声,眼睛肿着。

伍老太摆在第三排,从东数第十一个。

翟山过去的时候,伍某正跪在草帘子边上。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看完了他没有哭。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旁边的翟山。

“少寨主。”

“伍家的。”

那男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小陶罐。

罐口的布还塞着。

“少寨主,这个是俺娘的。”

“我知道。”

“昨夜您从她怀里掰出来的。”

“是。”

伍某把那个陶罐放在草帘子上。

“少寨主,俺想问一件事。”

“你问。”

“俺娘算什么。”

翟山站在那儿。

“什么叫算什么。”

伍某抬起头。

他的脸上是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俺问的是册上。”

“……册上。”

“少寨主九月里立了一本册子。”伍某说,“东坡上周先生念过,叫《城东阵没者家眷册》。”

“是。”

“那本册子上记的,是替瓦岗死在东南墙下的。”

“是。”

“俺娘没在东南墙下。”

翟山站在草帘子旁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少寨主。”伍某说,“俺再问一句。”

“你问。”

“八月里军师府加了一条,说舟工阵亡有三年,铁匠阵亡有三年。”

“是。”

“俺娘不是舟工,也不是铁匠。”

“是。”

伍某伸出手,把那个陶罐往前推了推。

“少寨主,俺娘六十七。”

“她不是兵。”

“她也不是工匠。”

“她昨夜死在自家棚里。”

“册上算什么。”

东壕西岸,几百个人站着。

抬人的停了。

摆帘子的停了。

那些人一个一个转过来,看着这边。

翟山站在那儿。

他知道答案。

粮册上有九项:军粮、老营、城东、储备、转运、将作、驿传、医棚、家眷。

阵没者家眷册上有四栏:姓名、原籍、哪一天死的、家里还剩几口。

《瓦岗阵没册》,李密上个月刚立的,收的是凡瓦岗战没者。

三本册子。

没有一本收伍刘氏。

“伍家的。”

“少寨主。”

“我今天答不了你。”

伍某跪在那儿,没有说话。

“可我今天不说明天答。”

那男人抬起头。

“少寨主什么意思。”

翟山转过身,冲着东壕西岸那几百个人。

“崔先生。”

“属下在。”

“取纸笔。”

纸笔取来了。

翟山蹲在那一排草帘子旁边,把纸摊在膝盖上。

他写字很慢。

“东城灾没者册。”他一边写一边念。

“灾没者。”

“四栏。姓名。年岁。哪一天没的。家里还剩几口。”

他写完了,抬起头。

“伍家的。”

“少寨主。”

“头一个,写谁。”

伍某跪在草帘子边上。

他把手按在那块帘子上。

“伍刘氏。”

“年岁。”

“六十七。”

“哪一天没的。”

“十月初三夜里。”

“家里还剩几口。”

伍某回过头。

他媳妇站在后头,一手牵一个孩子。

“四口。”他说,“剩四口。”

翟山把这四样写上去了。

写完了他站起来,把那张纸举起来。

“听着。”

东壕西岸那几百个人,一齐往这边看。

“这本册子今天立了。”翟山说,“它跟阵没册不是一本。”

“为什么不是一本。”人堆里有人喊。

“因为你娘不是替瓦岗打仗死的。”翟山说。

人堆里地一声。

“可她死在东城。”翟山接着说。

“东城是我管的。”

“所以这本册子不是瓦岗的,是东城的。”

“东城的册子,我签。”

他把那张纸放下。

“还有一样,今天一并说了。”

“说!”

翟山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印。

四四方方,很小,边上还有毛刺。

他把印举起来。

底下几百个人,多半没见过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