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四,辰时,东壕西岸。
天亮了以后,第一件事是抬人。
抬人的是石头墩那一队,还有第一口锅、第二口锅、第三口锅所有能站起来的人。
抬到东壕西岸这块空地上,一排一排摆开。
草席不够。
用的是拆下来的草帘子。
到午时,摆了六百多。
到申时,摆了八百多。
崔敬拿着册子,从头走到尾。
走完一遍,回来。
“东城监。”
翟山坐在空地边上一块石头上。
他右臂上的燎泡已经破了,用湿布裹着。
“报。”
崔敬把册子翻开。
“认得出的,八百六十一。”
“认不出的呢。”
“三百二十七。”
“什么叫认不出。”
崔敬顿了一下。
“烧得看不出脸的。”他说,“还有二十几个,是从第四处板子底下抬上来的,摞在一处,分不开。”
“失踪的。”
崔敬没有立刻答。
“东城监。”
“说。”
“属下报不了这个数。”
“为什么。”
“因为荥阳片六千八百户里,造完籍的只有三千一百户。”崔敬说,“另外三千七百户,昨夜以前只有旧棚号,没有新棚号。”
“旧棚号册呢。”
“在。”
“那就照旧棚号点。”
“点了。”崔敬说,“旧棚号册上的名,一半在东壕对岸,一半找不着。”
“找不着的多少。”
“一千四百余口。”
翟山坐在石头上。
一千四百余。
这个数他昨夜在火里没有算过。
现在他算了一遍。
八百六十一,加三百二十七,加一千四百余,是两千六百上下。
“崔先生。”
“属下在。”
“这个一千四百余,往后能不能变清楚。”
崔敬摇头。
“东城监,那三千七百户里,很多是七天前才挪的。”
“所以呢。”
“所以邻棚都是新邻棚。”崔敬说,“问东家,东家不认得西家。问西家,西家昨夜也跑了。”
“那就一户一户问。”
“问了。”崔敬说,“问出来的是这个数。”
翟山站起来。
他往那一排一排的草帘子上看过去。
八百六十一个认得出的。
三百二十七个认不出的。
一千四百多个不知道在哪儿的。
他这半年记了那么多本册子。
无棚册记得出两千一百四十。
工分册记得出八万三千。
粮册记得出十九万二千八百一十一。
今天他站在这儿,报不出一个死人的数。
“崔先生。”
“属下在。”
“先记。”
“?”
“记不详一千四百余。”翟山说,“往后查清一个,划掉一个。”
“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划不动为止。”
午时,东壕西岸。
伍某是被人抬来的。
他两条腿在昨夜断了一条,用木板绑着。
他媳妇跟在后头,牵着两个孩子。
那两个孩子一夜没有哭出声,眼睛肿着。
伍老太摆在第三排,从东数第十一个。
翟山过去的时候,伍某正跪在草帘子边上。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看完了他没有哭。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旁边的翟山。
“少寨主。”
“伍家的。”
那男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小陶罐。
罐口的布还塞着。
“少寨主,这个是俺娘的。”
“我知道。”
“昨夜您从她怀里掰出来的。”
“是。”
伍某把那个陶罐放在草帘子上。
“少寨主,俺想问一件事。”
“你问。”
“俺娘算什么。”
翟山站在那儿。
“什么叫算什么。”
伍某抬起头。
他的脸上是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俺问的是册上。”
“……册上。”
“少寨主九月里立了一本册子。”伍某说,“东坡上周先生念过,叫《城东阵没者家眷册》。”
“是。”
“那本册子上记的,是替瓦岗死在东南墙下的。”
“是。”
“俺娘没在东南墙下。”
翟山站在草帘子旁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少寨主。”伍某说,“俺再问一句。”
“你问。”
“八月里军师府加了一条,说舟工阵亡有三年,铁匠阵亡有三年。”
“是。”
“俺娘不是舟工,也不是铁匠。”
“是。”
伍某伸出手,把那个陶罐往前推了推。
“少寨主,俺娘六十七。”
“她不是兵。”
“她也不是工匠。”
“她昨夜死在自家棚里。”
“册上算什么。”
东壕西岸,几百个人站着。
抬人的停了。
摆帘子的停了。
那些人一个一个转过来,看着这边。
翟山站在那儿。
他知道答案。
粮册上有九项:军粮、老营、城东、储备、转运、将作、驿传、医棚、家眷。
阵没者家眷册上有四栏:姓名、原籍、哪一天死的、家里还剩几口。
《瓦岗阵没册》,李密上个月刚立的,收的是凡瓦岗战没者。
三本册子。
没有一本收伍刘氏。
“伍家的。”
“少寨主。”
“我今天答不了你。”
伍某跪在那儿,没有说话。
“可我今天不说明天答。”
那男人抬起头。
“少寨主什么意思。”
翟山转过身,冲着东壕西岸那几百个人。
“崔先生。”
“属下在。”
“取纸笔。”
纸笔取来了。
翟山蹲在那一排草帘子旁边,把纸摊在膝盖上。
他写字很慢。
“东城灾没者册。”他一边写一边念。
“灾没者。”
“四栏。姓名。年岁。哪一天没的。家里还剩几口。”
他写完了,抬起头。
“伍家的。”
“少寨主。”
“头一个,写谁。”
伍某跪在草帘子边上。
他把手按在那块帘子上。
“伍刘氏。”
“年岁。”
“六十七。”
“哪一天没的。”
“十月初三夜里。”
“家里还剩几口。”
伍某回过头。
他媳妇站在后头,一手牵一个孩子。
“四口。”他说,“剩四口。”
翟山把这四样写上去了。
写完了他站起来,把那张纸举起来。
“听着。”
东壕西岸那几百个人,一齐往这边看。
“这本册子今天立了。”翟山说,“它跟阵没册不是一本。”
“为什么不是一本。”人堆里有人喊。
“因为你娘不是替瓦岗打仗死的。”翟山说。
人堆里地一声。
“可她死在东城。”翟山接着说。
“东城是我管的。”
“所以这本册子不是瓦岗的,是东城的。”
“东城的册子,我签。”
他把那张纸放下。
“还有一样,今天一并说了。”
“说!”
翟山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印。
四四方方,很小,边上还有毛刺。
他把印举起来。
底下几百个人,多半没见过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