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辰时,兴洛仓西门。
郑季来了。
这一回他没带车。
带了四个人,两匹驮马,马上驮的是箱子。
翟山在西门外接的。
“郑先生。”
“东城监。”
郑季下马,整了整衣襟,然后拱手,拱得跟九月初八在瓦岗寨门口那次一样深。
“在下听说东城初三夜里走了水。”
“走了。”
“死了多少。”
翟山看着他。
“先生要哪个数。”
郑季愣了一下。
“东城监这话怎么讲。”
“认得出的八百六十一。”翟山说,“认不出的三百二十七。不详一千四百余。”
郑季站在马边上,很久没有说话。
“东城监,在下今日来,是为那一千四百六十户。”
“我知道。”
“可在下先要说一句。”
“先生说。”
郑季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边的天,还是灰的。
“节哀。”
翟山没有接这两个字。
他转过身。
“郑先生,进去之前,我想请先生走一段路。”
“走哪一段。”
“东十一排到东十七排。”
那一段路,走了一个半时辰。
郑季那双干净的靴子,走到一半就看不出颜色了。
他没有说话。
从东十一排走到东十四排的时候,他停了一次。
停在一片黑地前头。
那片地上还立着几根烧剩的木桩,桩上有炭黑的痕。
“东城监,这儿是什么。”
“九月里摆过十七张桌子。”
“做什么的桌子。”
“上籍。”翟山说,“荥阳片就是在这儿造的。”
郑季看着那几根木桩。
“造了多少。”
“三千一百户。”
“如今剩多少。”
“一千九百户。”
郑季转过头。
“东城监如今手里的荥阳籍,只有一千九百户。”
“是。”
“那在下那一千四百六十户,东城监的册子上有多少。”
翟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四百三十一户。”
郑季接过来看。
看完了,他把纸还回去。
“东城监,在下的庄籍是一千四百六十户。”
“我知道。”
“完整的。”
“我知道。”
“那这一局,东城监输了。”
翟山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先生说得对。”
午时,东坡。
板子前头摆了两张桌子。
桌子对着桌子。
翟山坐一边。郑季坐一边。
郑季那两个箱子抬上来了,打开,里头是册子。
郑氏庄籍,一共十七本。
“东城监,这十七本是郑家庄自大业三年起的佃户籍。”郑季说,“每三年一造。”
“最后一造是什么时候。”
“大业十二年冬。”
“再往前一造呢。”
“大业九年。”
翟山点了点头。
“先生这十七本,我不看。”
郑季的手,停在册子上。
“东城监不看?”
“不看。”
“为什么。”
翟山转过身,往坡下看。
坡底下站着人。
不是二三十个。
是一片。
从东坡底下一直站到东三排的道口。
“郑先生。”翟山说,“我今天不跟先生比册子。”
“那东城监要比什么。”
翟山站起来。
他走到板子前,拿起炭条,在板上写了一行。
写完了,他退开。
板上那一行字很难看,可看得清。
“郑家庄旧佃,凡在东城者,今日到东坡。”
郑季坐在桌后头,看着那一行字。
“东城监这是要做什么。”
“请先生自己看。”
未时,人开始上来了。
一个一个,一家一家。
上来的人先在桌前站住,报名字,报原籍,报几时出的荥阳,几时到的城东。
崔敬记。
郑季那边也有人记。
记到申时,坡底下还有人在排。
翟山站在桌边上,一直没有坐。
到申末,崔敬报了第一批数。
“到此为止,来了一千一百七十三户。”
郑季那边的人也报了个数。
“回七郎,一千一百七十三户里,庄籍上有的,一千零九户。”
郑季把那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东城监。”
“先生说。”
“一千零九户,在下的庄籍上都有。”
“是。”
“东城监的册子上呢。”
“三百九十四户。”
郑季点了点头。
“那还是在下的册子全。”
“是先生的册子全。”翟山说。
他把手按在桌子上。
“可是先生,我今天想问先生一句。”
“东城监问。”
“先生那本大业十二年冬造的籍,上头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户主、丁口、田亩、租额。”
“田在哪儿。”
“郑家庄。”
“人在哪儿。”
郑季没有立刻答。
翟山抬起手,往坡底下指了一下。
坡底下站着一千多户人。
“先生的籍是大业十二年冬写的。”翟山说,“那时候他们在郑家庄。”
“今天是大业十三年十月二十五。”
“他们在这儿。”
“东城监的意思是,籍不算数。”
“不是。”翟山说,“籍算数。”
“那东城监的意思是什么。”
翟山转过身,面对坡底下。
“我的意思是,今天这一千一百七十三户,谁的册子上有他们,都不如他们自己站在这儿。”
“所以今天不比册子。”
“今天问人。”
坡底下,一片声音。
郑季坐在桌后头,脸色变了。
“东城监,若是人人都能自己说了算,天下的籍就都是废纸。”
“先生这句话是对的。”翟山说。
“那东城监还问。”
“问。”
“为什么。”
翟山看着他。
“因为先生的籍,是替先生记的。”
“我的册子,是替东城记的。”
“可他们两条腿,是他们自己的。”
申末,第一个上来的。
是陆大。
他后头跟着他媳妇,肚子已经很大了。还有那三十七户。
“东城监。”
“陆大。”
“俺按过手印了。”
“我知道。”
“今日俺来,是当着郑七郎的面再说一遍。”
“说。”
陆大转过身,冲着郑季。
“七郎。”
“你是谁家的。”
“郑家庄西头,陆老三的大儿子。”
郑季点了点头。
“你要回。”
“要回。”
“为什么。”
陆大低下头。
“俺媳妇要生了。”
“庄上有瓦房。”
“是。”
郑季把手往桌上一放。
“东城监听见了。”
“听见了。”翟山说。
“那这一户。”
“记:愿归。”
“下一户。”
申末,陆二上来了。
他一个人,手里攥着那块木牌。
“东城监。”
“陆二。”
“俺哥方才报的,俺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
“俺也报。”
“报。”
陆二转过身,冲着郑季那张桌子。
“郑家庄西头,陆老三的二儿子,陆二。”
郑季那边的书吏翻册子。
“回七郎,在。大业十二年冬造,陆老三户下次丁一名。”
郑季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