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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先把死人埋了

十月初五,卯时,东壕外。

挖沟的是石头墩那一队。

三条沟,每条二百步长,一丈宽,八尺深。

挖到辰时,房老头来了。

他手里还是那卷图,可今天没有摊开。

“东城监。”

“老丈。”

“老朽有一件事,得当面问。”

“您问。”

房老头往那三条沟看了一眼。

“怎么埋。”

翟山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他昨夜想了一夜。

八百六十一个认得出的。

三百二十七个认不出的。

一千四百多个不知道在哪儿的。

“老丈先说您的意思。”

“老朽在荥阳管过一回。”房老头说,“大业六年南三坊那场火。”

“那回怎么埋的。”

“认得出的,各家自领,各家自埋。”

“认不出的呢。”

“官府挖一条沟,一起下。”

“下了以后呢。”

房老头把手拢进袖子里。

“下了以后立一块碑。碑上刻大业六年南三坊火,无主者若干。”

“若干是多少。”

“三十九。”

翟山抬起头。

又是这个数。

“老丈,那三十九个人,后来有人来认么。”

房老头顿了很久。

“来过。”

“认出来了?”

“认不出。”房老头说,“来的是个妇人,找她男人。她在那块碑前头站了半天,走了。”

“为什么认不出。”

“因为碑上只有一个数。”

翟山站在沟边上。

风从东边刮过来,把沟里挖出来的新土吹起一层。

“老丈。”

“东城监。”

“认不出的那三百二十七个,我不这么埋。”

房老头抬起头。

“那东城监怎么埋。”

翟山转过身。

“崔先生。”

“属下在。”

“取三百二十七块木牌。”

“做什么。”

“一具一块,编号。”翟山说,“从一号编到三百二十七号。”

“编号做什么。”

“下葬之前,每一具身上留一样东西下来。”

崔敬抬起头。

“留什么。”

“衣角。鞋。带子。腰上挂的,怀里揣的。什么都行。”翟山说,“有一样留一样,没有的就留一块布。”

“留下来做什么。”

“跟号对上,另存一处。”

崔敬没有立刻动笔。

“东城监。”

“说。”

“三百二十七样东西,存到什么时候。”

翟山看着那三条沟。

“存到有人来认。”

“要是没有人来认呢。”

“那就一直存着。”

崔敬把这一条记了。

记完了,房老头开口了。

“东城监。”

“老丈说。”

“老朽再问一句,问完就去干活。”

“您问。”

房老头往那三百多具草帘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千四百多个不详的。”

“嗯。”

“他们没有尸首。”

“是。”

“那他们埋在哪儿。”

翟山站在沟边上,很久没有答。

这个问题他昨夜也想过。

想到最后他把这一千四百多个人拆成了三份:有一部分就在那三百二十七具里。

有一部分在东壕对岸,还活着,只是找不着自家人。

还有一部分,可能已经往东走了。

“老丈。”

“东城监。”

“他们不埋。”

房老头愣住了。

“不埋?”

“他们在册上。”翟山说,“《东城灾没者册》上,那一栏,一千四百余。”

“可他们没有坟。”

“没有坟。”翟山说,“所以那一栏得一直空着。”

“空到什么时候。”

“空到查清一个划掉一个。”

房老头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腋下那卷图夹紧了些,转身往沟里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东城监。”

“老丈。”

“老朽方才那块碑的事,想收回一半。”

“哪一半。”

房老头说:“荥阳那块碑,刻的是无主者三十九。”

“东城这三百二十七个,将来也要立碑么。”

“要立。”

“碑上刻什么。”

翟山看着那三条沟。

“刻号。”他说,“一号到三百二十七号,一个一个刻上去。”

“那不是空的么。”

“是空的。”翟山说,“可空号是有位置的。”

房老头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这两天他头一次笑。

“东城监这句话,老朽听过。”

“哪儿听过。”

“东坡上。谷家那个小子记册子的时候,东城监说过一模一样的。”

十月初五,申时,东壕外。

留东西的活,是翟山自己带人做的。

他没有让书吏做。

书吏怕。昨夜抬人的时候,有两个吐了一路。

做这个活的是第三口锅的人。第三口锅是给病的,那些人这半年见惯了尸首。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姓乔。就是东十六排接生的那一位。

“东城监,从哪一具起。”

“从头一具起。”

三百二十七具草帘子,一具一具掀开。

第一具是个男人,看不出年岁。他右脚上那只鞋还在,麻的,鞋帮上补了一块蓝布。

“一号。”翟山说,“留鞋。”

乔婆子把那只鞋解下来,塞进一个麻袋,袋口拴上一块写着的木牌。

第二具,什么都没有。

烧得只剩下一截。

翟山蹲下去看了很久。

“东城监。”

“把她底下那块草帘子剪一角。”

“草帘子是咱们自己盖上去的。”

“我知道。”翟山说,“剪一角。二号。”

第三具,手里攥着东西。

掰了很久才掰开。

是一枚木牌。

七月立的满工木牌,正面刻着棚号,背面刻着工种。

背面那两个字是。

正面的棚号已经烧糊了,只能认出前头一个字。

“东城监,这个能对上号么。”

翟山把那枚木牌翻过来,翻过去。

“对不上。”

“那……”

“留着。”他说,“三号。”

做到日头偏西,做了一百一十七具。

乔婆子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东城监。”

“乔妈妈说。”

“老婆子做这个活,做了半天,心里在想一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