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卯时,东壕外。
挖沟的是石头墩那一队。
三条沟,每条二百步长,一丈宽,八尺深。
挖到辰时,房老头来了。
他手里还是那卷图,可今天没有摊开。
“东城监。”
“老丈。”
“老朽有一件事,得当面问。”
“您问。”
房老头往那三条沟看了一眼。
“怎么埋。”
翟山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他昨夜想了一夜。
八百六十一个认得出的。
三百二十七个认不出的。
一千四百多个不知道在哪儿的。
“老丈先说您的意思。”
“老朽在荥阳管过一回。”房老头说,“大业六年南三坊那场火。”
“那回怎么埋的。”
“认得出的,各家自领,各家自埋。”
“认不出的呢。”
“官府挖一条沟,一起下。”
“下了以后呢。”
房老头把手拢进袖子里。
“下了以后立一块碑。碑上刻大业六年南三坊火,无主者若干。”
“若干是多少。”
“三十九。”
翟山抬起头。
又是这个数。
“老丈,那三十九个人,后来有人来认么。”
房老头顿了很久。
“来过。”
“认出来了?”
“认不出。”房老头说,“来的是个妇人,找她男人。她在那块碑前头站了半天,走了。”
“为什么认不出。”
“因为碑上只有一个数。”
翟山站在沟边上。
风从东边刮过来,把沟里挖出来的新土吹起一层。
“老丈。”
“东城监。”
“认不出的那三百二十七个,我不这么埋。”
房老头抬起头。
“那东城监怎么埋。”
翟山转过身。
“崔先生。”
“属下在。”
“取三百二十七块木牌。”
“做什么。”
“一具一块,编号。”翟山说,“从一号编到三百二十七号。”
“编号做什么。”
“下葬之前,每一具身上留一样东西下来。”
崔敬抬起头。
“留什么。”
“衣角。鞋。带子。腰上挂的,怀里揣的。什么都行。”翟山说,“有一样留一样,没有的就留一块布。”
“留下来做什么。”
“跟号对上,另存一处。”
崔敬没有立刻动笔。
“东城监。”
“说。”
“三百二十七样东西,存到什么时候。”
翟山看着那三条沟。
“存到有人来认。”
“要是没有人来认呢。”
“那就一直存着。”
崔敬把这一条记了。
记完了,房老头开口了。
“东城监。”
“老丈说。”
“老朽再问一句,问完就去干活。”
“您问。”
房老头往那三百多具草帘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千四百多个不详的。”
“嗯。”
“他们没有尸首。”
“是。”
“那他们埋在哪儿。”
翟山站在沟边上,很久没有答。
这个问题他昨夜也想过。
想到最后他把这一千四百多个人拆成了三份:有一部分就在那三百二十七具里。
有一部分在东壕对岸,还活着,只是找不着自家人。
还有一部分,可能已经往东走了。
“老丈。”
“东城监。”
“他们不埋。”
房老头愣住了。
“不埋?”
“他们在册上。”翟山说,“《东城灾没者册》上,那一栏,一千四百余。”
“可他们没有坟。”
“没有坟。”翟山说,“所以那一栏得一直空着。”
“空到什么时候。”
“空到查清一个划掉一个。”
房老头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腋下那卷图夹紧了些,转身往沟里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东城监。”
“老丈。”
“老朽方才那块碑的事,想收回一半。”
“哪一半。”
房老头说:“荥阳那块碑,刻的是无主者三十九。”
“东城这三百二十七个,将来也要立碑么。”
“要立。”
“碑上刻什么。”
翟山看着那三条沟。
“刻号。”他说,“一号到三百二十七号,一个一个刻上去。”
“那不是空的么。”
“是空的。”翟山说,“可空号是有位置的。”
房老头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这两天他头一次笑。
“东城监这句话,老朽听过。”
“哪儿听过。”
“东坡上。谷家那个小子记册子的时候,东城监说过一模一样的。”
十月初五,申时,东壕外。
留东西的活,是翟山自己带人做的。
他没有让书吏做。
书吏怕。昨夜抬人的时候,有两个吐了一路。
做这个活的是第三口锅的人。第三口锅是给病的,那些人这半年见惯了尸首。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姓乔。就是东十六排接生的那一位。
“东城监,从哪一具起。”
“从头一具起。”
三百二十七具草帘子,一具一具掀开。
第一具是个男人,看不出年岁。他右脚上那只鞋还在,麻的,鞋帮上补了一块蓝布。
“一号。”翟山说,“留鞋。”
乔婆子把那只鞋解下来,塞进一个麻袋,袋口拴上一块写着的木牌。
第二具,什么都没有。
烧得只剩下一截。
翟山蹲下去看了很久。
“东城监。”
“把她底下那块草帘子剪一角。”
“草帘子是咱们自己盖上去的。”
“我知道。”翟山说,“剪一角。二号。”
第三具,手里攥着东西。
掰了很久才掰开。
是一枚木牌。
七月立的满工木牌,正面刻着棚号,背面刻着工种。
背面那两个字是。
正面的棚号已经烧糊了,只能认出前头一个字。
“东城监,这个能对上号么。”
翟山把那枚木牌翻过来,翻过去。
“对不上。”
“那……”
“留着。”他说,“三号。”
做到日头偏西,做了一百一十七具。
乔婆子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东城监。”
“乔妈妈说。”
“老婆子做这个活,做了半天,心里在想一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