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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大侄子,你查

九月初六,辰时,瓦岗驿房。

驿房在寨子东北角,三间屋,管的是本寨往来的文书。

翟山进去的时候,管驿的老吏正在晒册子。

秋天出太阳的日子少,册子受潮要生虫,所以逢晴就得抬出来摊在院里。

一院子的册子。

“少寨主?”

“老丈忙。”

“不忙不忙。”那老吏在衣襟上擦手,“少寨主找什么。”

“八月初七的收文册。”

那老吏愣了一下。

“少寨主要哪一日的,小人给您取。”

“八月初七。”

老吏从屋里搬出一本,摊在石桌上。

翟山翻。

翻到八月初七那一页。

那一页上一共十四行。

第九行:军师府发,粮册总目一,本寨录事收,转呈内司马房。

后头一个墨点,是签收的记号。

“老丈。”

“在。”

“这一行,谁签的。”

老吏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个记号,是录事房陈六的。”

“陈六在么。”

“在。”

陈六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被叫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个饼。

“少寨主。”

“八月初七,你签收了军师府的一份粮册总目。”

“签了。”

“签完了呢。”

“转内司马房。”

“亲手转的?”

“亲手。”陈六很肯定,“文书房的规矩,凡军师府来的,都得亲手交到内司马手里,不许放桌上。”

“交给谁了。”

“邴内司马。”

翟山抬起头。

“邴元真?”

“是。”

翟山把那本收文册合上。

“陈六。”

“在。”

“那一份,你拆过没有。”

陈六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少寨主!小人再糊涂……”

“我问的是拆没拆,不是问你糊涂不糊涂。”

“没拆。”陈六说,“封着的,火漆是全的。小人交的时候,邴内司马当着小人的面看了火漆。”

“他当着你的面拆的么。”

“没有。”陈六说,“他把火漆看了,点了个头,就收进去了。”

巳时,内司马房。

邴元真四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人很瘦,说话不快。

他见了翟山,不惊也不慌。

“少寨主。”

“邴先生。”

“坐。”

屋里三面靠墙全是架子,架子上是编了号的木匣。

翟山坐下了。

“邴先生八月里接的这个位子。”

“八月初二。”

“上一任呢。”

“上一任是老赵,六月里害了痢疾,没起来。”

“谁保的你。”

邴元真给他倒了一碗水。

“寨主。”

“不是军师?”

“军师签的令,寨主用的印。”邴元真说,“少寨主要问哪一样,直说便是。”

翟山把那碗水端起来,又放下。

“八月初七,军师府来的粮册总目。”

“在。”

“拆过没有。”

“拆过。”

翟山看着他。

“谁拆的。”

“我拆的。”邴元真说,“内司马房的规矩,凡军师府来的册子,内司马亲拆,抄目,归匣。”

“抄目是什么意思。”

“把册子的项目抄成一张单,压在匣面上。”邴元真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匣,“少寨主自己看。”

匣面上压着一张纸。

翟山拿起来。

上头一行一行,全是项目名:军粮项、老营项、城东项、储备项、转运项、将作项、驿传项、医棚项、家眷项。

九项。

没有数。

“只抄项,不抄数?”

“不抄数。”邴元真说,“抄了数,这张单子就跟册子一样值钱了。”

翟山把那张纸放下。

“邴先生想得周到。”

“不是我想的。”邴元真说,“老赵传下来的。”

“那册子本身呢。”

邴元真把木匣打开。

里头是空的。

翟山抬起头。

“册子呢。”

“调走了。”

“谁调的。”

邴元真从架子底下抽出一本簿子,翻开,推到翟山面前。

那是本借阅簿。

翟山低头看。

八月初八,转运曹徐世积借,当日还。

八月初十,老营翟公调,三日还。

八月十四,军师府自调,未还。

八月十九,寨主院取,当日还。

八月二十一,转运曹再借,两日还。

八月二十五,盐铁事卞八呈报比对,当日还。

翟山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上。

“卞八是谁。”

“盐商。”邴元真说,“白马津那条盐路上的。”

“盐商借瓦岗的粮册?”

“不是借。”邴元真说,“是他带着自己的盐价单来,跟咱们的粮数比对,议今冬的盐粮折换。”

“在哪儿比的。”

“就在这间屋。”

“谁在场。”

“我,还有一个书吏。”

“哪个书吏。”

“薛九。”

翟山把那本借阅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从八月初七到八月二十五,十八天。

这册子经过的手:录事陈六、内司马邴元真、转运曹徐世积、老营翟公、军师府、寨主院、盐商卞八、书吏薛九。

八个地方。

而这还只是登了记的。

“邴先生。”

“少寨主。”

“这十八天里,进过这间屋的人,一共多少。”

邴元真想了想。

“记不清。”

“那大概。”

“少寨主,这间屋一天进出十几个人。”邴元真说,“送文的、取文的、抄书的、送炭的。”

“十八天。”

“两百来人次。”

翟山把那本借阅簿合上。

从内司马房出来,翟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崔敬跟出来。

“少寨主。”

“说。”

“属下方才在里头数了。”崔敬说,“那间屋子的架子上,一共二百一十一个匣。”

“怎么。”

“属下四月里在兴洛仓分曹,架子上只有九个。”

翟山没有接话。

他往回看了一眼那三间屋。

四月里的瓦岗,本寨没有内司马房这个衙门。那时候文书是这么走的:谁写的谁揣着,用完了往柜子里一塞,塞在哪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有二百一十一个匣。

匣上都编了号。

“少寨主,属下还有一样没想通。”

“说。”

“邴内司马那张只抄项不抄数的单子。”崔敬说,“属下觉得这个法子极高明。”

“是高明。”

“可属下想不明白一件事。”

“哪一件。”

“既然他连数都不许抄在单子上。”崔敬说,“那他为什么肯让一个盐商,坐在那间屋里,跟原册比对。”

翟山停住了脚步。

这个问题他刚才在屋里没有问。

因为邴元真答得太顺了。顺到他一时没觉出哪儿不对。

“崔先生。”

“属下在。”

“你觉得他在瞒。”

崔敬摇头。

“属下不敢这么说。”

“那你觉得什么。”

崔敬想了很久。

“属下觉得,他答得太齐了。”

“怎么讲。”

“少寨主问了七句,他答了七句,一句没有记不清。”崔敬说,“只有最后问那两百来人次的时候,他说记不清。”

“那一句他记不清是应该的。”

“是应该的。”崔敬说,“可前头那七句,也不该那么清。”

翟山往那三间屋又看了一眼。

“先记着。”他说。

“不问了?”

“不问了。”翟山往寨中那条大道上走,“今天问,他明天就把该改的都改了。”

“那什么时候问。”

“等我知道该问哪一句的时候。”

午时,老营。

翟弘正在院子里晒他的皮甲。

那副皮甲翟山认得,卷一那年他二伯就穿这个。

“大侄子。”

“二伯。”

翟弘头也没抬。

“你昨天进寨,今天上驿房,午前又去了内司马房。”

翟山站在院门口。

“二伯消息灵。”

“老营就在道边上。”翟弘把皮甲翻了个面,“你进出三回,从我门口过了三回。”

他直起腰。

“查什么。”

翟山没有立刻答。

“二伯。”

“说。”

“八月初十,您从内司马房调过一本军师府的粮册总目。”

翟弘点了点头。

“调过。”

“调它做什么。”

“排老营九月的口粮。”翟弘说,“老营两千一百人,我得知道军师府给我记的是多少。”

“记的是多少。”

“四百零七石。”

翟山站在那儿。

那三个字从他二伯嘴里出来,一点都没有绕。

“二伯记得这么清。”

“老子当然记得清。”翟弘说,“因为它跟老子自己算的对不上。”

“差多少。”

“老子算的是四百三十。”翟弘说,“军师府记的是四百零七。”

“那您找军师府了么。”

“找了。”

“怎么说的。”

“说医棚那二十三石从老营项挪到医棚项去了。”翟弘把皮甲往架子上一搭,“老子认了。”

他转过身。

“大侄子,你到底查什么。”

翟山看着他二伯。

这个人五月十一在城门口拿着他爹的手令要提三百石,被他挡了回去。那天他没有闹。

“二伯。”翟山说,“洛阳那张檄文,您看过没有。”

“看过。”

“上头写老营四百石。”

翟弘的动作,停了一下。

“四百。”

“四百。”翟山说,“不是四百零七。”

翟弘手里那块擦甲的布,慢慢垂下去了。

翟弘慢慢转过身,靠在那个甲架上。

“所以你查那本册子。”

“是。”

“查到我头上了。”

“查到八个人头上了。”翟山说,“您是第三个。”

翟弘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院子外头有人探头进来看。

“大侄子。”他笑完了说,“你查。”

“二伯……”

“老子说了,你查。”翟弘往前走了两步,“老营的册子、老营的账、老营这两千一百个人,你想翻哪一样翻哪一样。”

“二伯。”

“可老子问你一句。”

“您问。”

翟弘站在他面前。

“你查的是谁的人。”

翟山没有答。

“是军师的人?”翟弘说,“邴元真是寨主用的印,军师签的令。他算谁的人。”

“陈六是文书房的老人,跟了你爹八年。他算谁的人。”

“徐世积是转运曹,他手底下二百个书吏,一半是军师府派的。他算谁的人。”

“老子是你二伯。老子算谁的人。”

翟山站在院子里,一个字说不出来。

“大侄子。”翟弘说,“查到最后,你要么查出一个坏人。”

“要么查出一堆自己人。”

“查出一个坏人,砍了完事。”

“查出一堆自己人,你砍谁。”

翟山抬起头。

“二伯,那依您呢。”

翟弘走回甲架前,把那副皮甲又翻了个面。

“依老子?”

“依您。”

“依老子,这事就不该查。”

“为什么。”

“因为你查不出来。”翟弘说,“那册子十八天里过了八双手,进那间屋的有两百来人次。”

“你查一个月,能查出个七八分。”

“剩下那两三分,永远查不明白。”

他转过头。

“可你把这七八分翻出来的时候,瓦岗上下就得互相看着。”

“老营看军师府。军师府看文书房。文书房看老营。”

“大侄子,老子跟你说句实在的。”

翟弘伸手在那副皮甲上拍了一下。

“瓦岗从山上下来,靠的不是账。”

“靠的是老子知道单二不会捅老子后背。”

“你这一查,这个就没了。”

申末,翟山从老营出来。

他没有回寨主院。

他坐在寨门外那条壕沟边上,坐了很久。

日头落下去了。

崔敬在他后头站着,一直没敢出声。

“崔先生。”

“属下在。”

“二伯说的,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的对不对。”

崔敬想了很久。

“属下以为,翟公说的每一句都对。”

“但是?”

“但是有一样翟公没说。”崔敬说。

“哪一样。”

“翟公说查了会伤和气。”崔敬说,“可不查,洛阳还会再来一次。”

翟山点了点头。

“对。”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回去。”

刚走了两步,寨门那边跑过来一个人。

是齐四,就是昨天在门口那张桌子后头的年轻人。

他跑得帽子都歪了。

“少寨主!少寨主!”

“怎么。”

齐四喘着,说不出话。

“喘匀了说。”

齐四咽了口气。

“东阿的粮队。”

“怎么了。”

“今早出的,四十七车。”

“怎么了。”

齐四抬起头。

“在二十里坡叫人截了。”

翟山站在原地。

“谁截的。”

“洛阳的骑。”

“多少车没了。”

“四十七车,一车没剩。”

“人呢。”

齐四的声音抖了。

“死了二十三个。”

翟山站在壕沟边上,一动没动。

半晌,他开口了。

“那支粮队走的哪条道。”

齐四愣了一下。

“南路。”

“南路是几时改的。”

“三……三天前。”

“三天前谁改的。”

“转运曹。”

翟山转过身。

“崔先生。”

“属下在。”

“三天前改道那张令,抄了几份。”

=======第75章 爹,这事不能查到底======

九月初七,卯时,瓦岗聚义堂。

堂上站满了人。

翟让坐在上首,一只手按在案上,那只手的指节是白的。

“二十三个。”他说。

堂上没有人接话。

“东阿王当仁的人,替咱们运粮,死在咱们的道上。”翟让站起来,“二十三个。”

他一脚把案前的凳子踹翻了。

“邴元真!”

邴元真从班里出来。

“在。”

“三天前改道那张令,抄了几份。”

“回寨主,五份。”

“念。”

“转运曹一份,护粮营一份,东阿一份,内司马房存档一份,军师府备一份。”

“五份。”翟让说,“五份都在自己人手里。”

“是。”

“那洛阳的骑,怎么就正好蹲在二十里坡。”

堂上,没有人出声。

翟让转过头。

“把内司马房从八月到今日经手文书的,全给老子绑了。”

“寨主。”

开口的是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