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辰时,瓦岗驿房。
驿房在寨子东北角,三间屋,管的是本寨往来的文书。
翟山进去的时候,管驿的老吏正在晒册子。
秋天出太阳的日子少,册子受潮要生虫,所以逢晴就得抬出来摊在院里。
一院子的册子。
“少寨主?”
“老丈忙。”
“不忙不忙。”那老吏在衣襟上擦手,“少寨主找什么。”
“八月初七的收文册。”
那老吏愣了一下。
“少寨主要哪一日的,小人给您取。”
“八月初七。”
老吏从屋里搬出一本,摊在石桌上。
翟山翻。
翻到八月初七那一页。
那一页上一共十四行。
第九行:军师府发,粮册总目一,本寨录事收,转呈内司马房。
后头一个墨点,是签收的记号。
“老丈。”
“在。”
“这一行,谁签的。”
老吏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个记号,是录事房陈六的。”
“陈六在么。”
“在。”
陈六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被叫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个饼。
“少寨主。”
“八月初七,你签收了军师府的一份粮册总目。”
“签了。”
“签完了呢。”
“转内司马房。”
“亲手转的?”
“亲手。”陈六很肯定,“文书房的规矩,凡军师府来的,都得亲手交到内司马手里,不许放桌上。”
“交给谁了。”
“邴内司马。”
翟山抬起头。
“邴元真?”
“是。”
翟山把那本收文册合上。
“陈六。”
“在。”
“那一份,你拆过没有。”
陈六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少寨主!小人再糊涂……”
“我问的是拆没拆,不是问你糊涂不糊涂。”
“没拆。”陈六说,“封着的,火漆是全的。小人交的时候,邴内司马当着小人的面看了火漆。”
“他当着你的面拆的么。”
“没有。”陈六说,“他把火漆看了,点了个头,就收进去了。”
巳时,内司马房。
邴元真四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人很瘦,说话不快。
他见了翟山,不惊也不慌。
“少寨主。”
“邴先生。”
“坐。”
屋里三面靠墙全是架子,架子上是编了号的木匣。
翟山坐下了。
“邴先生八月里接的这个位子。”
“八月初二。”
“上一任呢。”
“上一任是老赵,六月里害了痢疾,没起来。”
“谁保的你。”
邴元真给他倒了一碗水。
“寨主。”
“不是军师?”
“军师签的令,寨主用的印。”邴元真说,“少寨主要问哪一样,直说便是。”
翟山把那碗水端起来,又放下。
“八月初七,军师府来的粮册总目。”
“在。”
“拆过没有。”
“拆过。”
翟山看着他。
“谁拆的。”
“我拆的。”邴元真说,“内司马房的规矩,凡军师府来的册子,内司马亲拆,抄目,归匣。”
“抄目是什么意思。”
“把册子的项目抄成一张单,压在匣面上。”邴元真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匣,“少寨主自己看。”
匣面上压着一张纸。
翟山拿起来。
上头一行一行,全是项目名:军粮项、老营项、城东项、储备项、转运项、将作项、驿传项、医棚项、家眷项。
九项。
没有数。
“只抄项,不抄数?”
“不抄数。”邴元真说,“抄了数,这张单子就跟册子一样值钱了。”
翟山把那张纸放下。
“邴先生想得周到。”
“不是我想的。”邴元真说,“老赵传下来的。”
“那册子本身呢。”
邴元真把木匣打开。
里头是空的。
翟山抬起头。
“册子呢。”
“调走了。”
“谁调的。”
邴元真从架子底下抽出一本簿子,翻开,推到翟山面前。
那是本借阅簿。
翟山低头看。
八月初八,转运曹徐世积借,当日还。
八月初十,老营翟公调,三日还。
八月十四,军师府自调,未还。
八月十九,寨主院取,当日还。
八月二十一,转运曹再借,两日还。
八月二十五,盐铁事卞八呈报比对,当日还。
翟山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上。
“卞八是谁。”
“盐商。”邴元真说,“白马津那条盐路上的。”
“盐商借瓦岗的粮册?”
“不是借。”邴元真说,“是他带着自己的盐价单来,跟咱们的粮数比对,议今冬的盐粮折换。”
“在哪儿比的。”
“就在这间屋。”
“谁在场。”
“我,还有一个书吏。”
“哪个书吏。”
“薛九。”
翟山把那本借阅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从八月初七到八月二十五,十八天。
这册子经过的手:录事陈六、内司马邴元真、转运曹徐世积、老营翟公、军师府、寨主院、盐商卞八、书吏薛九。
八个地方。
而这还只是登了记的。
“邴先生。”
“少寨主。”
“这十八天里,进过这间屋的人,一共多少。”
邴元真想了想。
“记不清。”
“那大概。”
“少寨主,这间屋一天进出十几个人。”邴元真说,“送文的、取文的、抄书的、送炭的。”
“十八天。”
“两百来人次。”
翟山把那本借阅簿合上。
从内司马房出来,翟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崔敬跟出来。
“少寨主。”
“说。”
“属下方才在里头数了。”崔敬说,“那间屋子的架子上,一共二百一十一个匣。”
“怎么。”
“属下四月里在兴洛仓分曹,架子上只有九个。”
翟山没有接话。
他往回看了一眼那三间屋。
四月里的瓦岗,本寨没有内司马房这个衙门。那时候文书是这么走的:谁写的谁揣着,用完了往柜子里一塞,塞在哪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有二百一十一个匣。
匣上都编了号。
“少寨主,属下还有一样没想通。”
“说。”
“邴内司马那张只抄项不抄数的单子。”崔敬说,“属下觉得这个法子极高明。”
“是高明。”
“可属下想不明白一件事。”
“哪一件。”
“既然他连数都不许抄在单子上。”崔敬说,“那他为什么肯让一个盐商,坐在那间屋里,跟原册比对。”
翟山停住了脚步。
这个问题他刚才在屋里没有问。
因为邴元真答得太顺了。顺到他一时没觉出哪儿不对。
“崔先生。”
“属下在。”
“你觉得他在瞒。”
崔敬摇头。
“属下不敢这么说。”
“那你觉得什么。”
崔敬想了很久。
“属下觉得,他答得太齐了。”
“怎么讲。”
“少寨主问了七句,他答了七句,一句没有记不清。”崔敬说,“只有最后问那两百来人次的时候,他说记不清。”
“那一句他记不清是应该的。”
“是应该的。”崔敬说,“可前头那七句,也不该那么清。”
翟山往那三间屋又看了一眼。
“先记着。”他说。
“不问了?”
“不问了。”翟山往寨中那条大道上走,“今天问,他明天就把该改的都改了。”
“那什么时候问。”
“等我知道该问哪一句的时候。”
午时,老营。
翟弘正在院子里晒他的皮甲。
那副皮甲翟山认得,卷一那年他二伯就穿这个。
“大侄子。”
“二伯。”
翟弘头也没抬。
“你昨天进寨,今天上驿房,午前又去了内司马房。”
翟山站在院门口。
“二伯消息灵。”
“老营就在道边上。”翟弘把皮甲翻了个面,“你进出三回,从我门口过了三回。”
他直起腰。
“查什么。”
翟山没有立刻答。
“二伯。”
“说。”
“八月初十,您从内司马房调过一本军师府的粮册总目。”
翟弘点了点头。
“调过。”
“调它做什么。”
“排老营九月的口粮。”翟弘说,“老营两千一百人,我得知道军师府给我记的是多少。”
“记的是多少。”
“四百零七石。”
翟山站在那儿。
那三个字从他二伯嘴里出来,一点都没有绕。
“二伯记得这么清。”
“老子当然记得清。”翟弘说,“因为它跟老子自己算的对不上。”
“差多少。”
“老子算的是四百三十。”翟弘说,“军师府记的是四百零七。”
“那您找军师府了么。”
“找了。”
“怎么说的。”
“说医棚那二十三石从老营项挪到医棚项去了。”翟弘把皮甲往架子上一搭,“老子认了。”
他转过身。
“大侄子,你到底查什么。”
翟山看着他二伯。
这个人五月十一在城门口拿着他爹的手令要提三百石,被他挡了回去。那天他没有闹。
“二伯。”翟山说,“洛阳那张檄文,您看过没有。”
“看过。”
“上头写老营四百石。”
翟弘的动作,停了一下。
“四百。”
“四百。”翟山说,“不是四百零七。”
翟弘手里那块擦甲的布,慢慢垂下去了。
翟弘慢慢转过身,靠在那个甲架上。
“所以你查那本册子。”
“是。”
“查到我头上了。”
“查到八个人头上了。”翟山说,“您是第三个。”
翟弘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院子外头有人探头进来看。
“大侄子。”他笑完了说,“你查。”
“二伯……”
“老子说了,你查。”翟弘往前走了两步,“老营的册子、老营的账、老营这两千一百个人,你想翻哪一样翻哪一样。”
“二伯。”
“可老子问你一句。”
“您问。”
翟弘站在他面前。
“你查的是谁的人。”
翟山没有答。
“是军师的人?”翟弘说,“邴元真是寨主用的印,军师签的令。他算谁的人。”
“陈六是文书房的老人,跟了你爹八年。他算谁的人。”
“徐世积是转运曹,他手底下二百个书吏,一半是军师府派的。他算谁的人。”
“老子是你二伯。老子算谁的人。”
翟山站在院子里,一个字说不出来。
“大侄子。”翟弘说,“查到最后,你要么查出一个坏人。”
“要么查出一堆自己人。”
“查出一个坏人,砍了完事。”
“查出一堆自己人,你砍谁。”
翟山抬起头。
“二伯,那依您呢。”
翟弘走回甲架前,把那副皮甲又翻了个面。
“依老子?”
“依您。”
“依老子,这事就不该查。”
“为什么。”
“因为你查不出来。”翟弘说,“那册子十八天里过了八双手,进那间屋的有两百来人次。”
“你查一个月,能查出个七八分。”
“剩下那两三分,永远查不明白。”
他转过头。
“可你把这七八分翻出来的时候,瓦岗上下就得互相看着。”
“老营看军师府。军师府看文书房。文书房看老营。”
“大侄子,老子跟你说句实在的。”
翟弘伸手在那副皮甲上拍了一下。
“瓦岗从山上下来,靠的不是账。”
“靠的是老子知道单二不会捅老子后背。”
“你这一查,这个就没了。”
申末,翟山从老营出来。
他没有回寨主院。
他坐在寨门外那条壕沟边上,坐了很久。
日头落下去了。
崔敬在他后头站着,一直没敢出声。
“崔先生。”
“属下在。”
“二伯说的,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的对不对。”
崔敬想了很久。
“属下以为,翟公说的每一句都对。”
“但是?”
“但是有一样翟公没说。”崔敬说。
“哪一样。”
“翟公说查了会伤和气。”崔敬说,“可不查,洛阳还会再来一次。”
翟山点了点头。
“对。”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回去。”
刚走了两步,寨门那边跑过来一个人。
是齐四,就是昨天在门口那张桌子后头的年轻人。
他跑得帽子都歪了。
“少寨主!少寨主!”
“怎么。”
齐四喘着,说不出话。
“喘匀了说。”
齐四咽了口气。
“东阿的粮队。”
“怎么了。”
“今早出的,四十七车。”
“怎么了。”
齐四抬起头。
“在二十里坡叫人截了。”
翟山站在原地。
“谁截的。”
“洛阳的骑。”
“多少车没了。”
“四十七车,一车没剩。”
“人呢。”
齐四的声音抖了。
“死了二十三个。”
翟山站在壕沟边上,一动没动。
半晌,他开口了。
“那支粮队走的哪条道。”
齐四愣了一下。
“南路。”
“南路是几时改的。”
“三……三天前。”
“三天前谁改的。”
“转运曹。”
翟山转过身。
“崔先生。”
“属下在。”
“三天前改道那张令,抄了几份。”
=======第75章 爹,这事不能查到底======
九月初七,卯时,瓦岗聚义堂。
堂上站满了人。
翟让坐在上首,一只手按在案上,那只手的指节是白的。
“二十三个。”他说。
堂上没有人接话。
“东阿王当仁的人,替咱们运粮,死在咱们的道上。”翟让站起来,“二十三个。”
他一脚把案前的凳子踹翻了。
“邴元真!”
邴元真从班里出来。
“在。”
“三天前改道那张令,抄了几份。”
“回寨主,五份。”
“念。”
“转运曹一份,护粮营一份,东阿一份,内司马房存档一份,军师府备一份。”
“五份。”翟让说,“五份都在自己人手里。”
“是。”
“那洛阳的骑,怎么就正好蹲在二十里坡。”
堂上,没有人出声。
翟让转过头。
“把内司马房从八月到今日经手文书的,全给老子绑了。”
“寨主。”
开口的是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