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断了,驮马废了,柴出不去,水挑不上。”
“城里有两千四百万石粮。”
“可这座城,如今一天喂不饱二十二万人。”
“他不用抢。”
“他只要一直坐在那儿。”
分曹的屋子里,翟山把那张纸按在了案上。
“军师。”翟山最后开口,“那他要坐多久?”
“坐到城东的人走光。”
八月十九,翟山把那张纸带回了城东。
不是给谁看,是他自己带着。
那天他在东坡上坐了很久。
船,二十一条剩八条。舟工,五十七个剩二十四个。驮马,六百四十匹剩五百七十七。
城东,二十四万七千走到二十二万一。
他这四个月做的每一件事,如今都在往回退。
“少寨主。”崔敬提着灯上来,“今天的数。”
“说。”
“新到八百。走了一千七。”
“无棚呢?”
崔敬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一万六千三。”
“八月初二是多少?”
“一万三千一。”
东坡上,翟山没有说话。
无棚数涨了三千二。
七月末他把这个数从两万五千三压到一万三千一,用了两个月。
十七天涨回去三千二。
“少寨主。”崔敬把灯往地上一放,“小人有句话。”
“说。”
“这十七天,咱们没做错什么。”
“我知道。”
“可数就是往回走了。”
“我知道。”
崔敬蹲在坡上,看着底下那片棚区。
“小人管了十一年账。”他说,“小人从前以为,账做得好,数就好看。”
“如今呢?”
“如今小人明白了。”崔敬说,“账做得再好,也挡不住有人在外头坐着。”
东坡上,翟山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崔先生。”
“在。”
“明天起,城东的数,一天报两回。”
“两回?往回是一天一回。”
“一天一回,我看见的是今天比昨天多了还是少了。”翟山说,“一天两回,我看得见它什么时候开始往回走。”
八月二十,洛阳。
杨公卿的战报,是那天送到的。
王世充坐在堂上,把战报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说打得好。
他把战报放在案上,问了四句话。
“兴洛仓一天出多少粮?”
底下的人翻册子。
“回大将军,探报说,一天两千一百三十石。”
“城东如今多少人?”
“二十二万一。”
王世充点了点头。
第三句。
“谁管粮?”
“李密。”
第四句。
“谁管人?”
堂上,那个答话的人愣了一下。
“回大将军,这个……探报上写着,是翟让的儿子,翟山。”
堂上,几个幕僚一齐转过头。
王世充坐在案后,两只手交叠在腹前。
他坐了很久。
“两个人。”他最后说。
“大将军?”
“兴洛仓那一摊子,是两个人在管。”王世充说,“一个管粮,一个管人。”
“那又怎么样?”
“那就有缝。”
堂上,几个幕僚一齐抬起头。
“大将军的意思是……”
王世充站了起来。
他走到堂中的舆图前,把手指按在兴洛仓上。
“杨公卿这十六天,做得不错。”他说,“船烧了,马废了,柴断了,走了两万六千人。”
“可他有一样没做到。”
“哪一样?”
“他没让那两个人吵起来。”
堂上,那个记录的幕僚握紧了笔。
“传令杨公卿。”王世充说,“再挪十里,往南。”
“往南?”
“往南是流民走的路。”王世充说,“他坐在那儿,摆粥棚,一人一升,天天摆。”
“摆到什么时候?”
“摆到兴洛仓的人一半走光。”
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
“另外,再拟一篇檄文。”
“还是那一篇?”
“不。”王世充说,“上一篇是写给流民看的。”
“这一篇写给瓦岗看的。”
“怎么写?”
王世充转过身。
“就写:兴洛仓一天出两千一百三十石。”
“瓦岗军一天吃六百,老营四百。”
“城东二十二万流民,一天五百。”
堂上,那个记录的幕僚,笔停在了半空。
“大将军,这些数……是真的?”
“是真的。”王世充说。
“那这篇檄文,写这个做什么?”
王世充走回案后坐下。
“你把这三个数并排写在一张纸上。”他说。
“然后送进兴洛仓城东。”
“送去让谁看?”
“让那二十二万人看。”
堂上,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然后有人反应过来了。
“大将军,可这三个数不是李密定的么?”
“是李密定的。”
“那城东那二十二万人看了这张纸,会恨谁?”
王世充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
“他们会恨定这个数的人。”
“可他们不认得李密。”
“他们天天见着的,是那个管人的。”
堂上,几个幕僚一齐愣住了。
“大将军的意思是,他们会恨翟山?”
“不。”王世充把茶盏放下。
“他们会去问翟山。”
“他们会去问他:为什么只有五百石。”
“翟山答不上来。”
“因为那个数不是他定的。”
“可他也不能说不是他定的。”
“为什么不能说?”
王世充笑了。
“因为他一说,那二十二万人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兴洛仓不是一个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