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子送到瓦岗,是腊月二十一。
翟山把那张条子在案上摊平,看了整整一炷香。
八十车。护送一百二十人。腊月二十三起运,走北道。
条子是那个独眼老兵从墙缝里取出来的,转了三手才进的瓦岗。取条子的人回来说,韦城那边这几日邪门得很。
“怎么个邪门法?”
“城门盘查松了。”那人说,“往回进城要对贴,这几日随便进。”
“进城的多了还是少了?”
“多了。”那人挠头,“少寨主,俺琢磨着,是不是快过年了。”
翟山把这话记在心里,没说什么。
柱子在旁边搓着手,来回踱步,踱得地上的土都起了灰。
“八十车啊少寨主!”他嗓门都劈了,“上回四十车咱们吃了小半年!八十车这一趟拉回来,寨里到开春不用愁了!”
“军师那边要是知道了,非得夸咱们……”
“柱子。”
“在!”
“你觉得这一批,正常么。”
柱子愣了一下。
“咋不正常?”他掰着指头,“咱们前几批也劫了,人家护送一百二,比上回还多四十个,这不挺正常么。”
“前七批,最大的一批多少车?”
“……四十五。”
“这一批八十。”
“那不正好么!”柱子理直气壮,“年前补齐军粮嘛!公文上不写着呢么!”
翟山没接话。
他把那张条子又看了一遍。
字是杜仓督家人的字,跟前几回一模一样。起运时辰、车数、路线、护送人数,五样齐全,跟前几回一模一样。
太一模一样了。
“老瓜。”
“在。”
“去把马三宝叫来。”
马三宝来的时候还提着刷马的家伙,一脸的莫名其妙。
“少寨主唤小的?”
“问你个事。”翟山把条子推给他,“你从前在军里管马。八十车粮,得多少牲口拉?”
“大车小车?”
“就算大车。”
马三宝算得很快。
“大车一辆两头牛,或者一匹挽马。八十车,八十匹马,或者一百六十头牛。”
“韦城仓拿得出来么?”
马三宝挠了挠头。
“难。”他说,“韦城那种县仓,常备的牲口撑死二十来头。要凑八十车,得从各村各铺子征。”
“征多久?”
“征牲口这事儿慢。挨家挨户去,还得给钱,还得挑好的。”马三宝很实在,“少说……七八天。”
翟山的手指头,在案上停住了。
“七八天。”
“对啊。”马三宝没觉出什么不对,“再说这大冬天的,牲口都掉膘,好牲口人家更舍不得往外拿……”
“公文上写的是二十三起运。”翟山说,“条子是今天送到的,二十一。”
“那从下公文到起运,中间几天?”
马三宝张了张嘴。
“……那得看公文什么时候到的韦城。”
“十日之前。”翟山说,“杜仓督接的公文,条子上写着。”
帐子里,几个人对看了一眼。
“十日。”老瓜慢慢地说,“十日征齐八十车的牲口,紧是紧,也办得成。”
“办得成。”翟山说,“可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他抬起头。
“我要问的是,他为什么非要在年前,凑齐八十车,从这条道上过。”
柱子张着嘴,老瓜低头抠指甲。
“前七批,三四十车,走一批是一批。稳当。”翟山说,“他偏要凑一个八十车的大批。”
“为什么?”
柱子挠着头:“年前补齐军粮啊,公文上……”
“公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翟山把条子往案上一拍,“柱子,前两个月咱们干的是什么?”
“咱们……”
“咱们拿假公文,从他手里骗走了四十车。”
柱子的嘴慢慢张开了。
柱子的嘴慢慢张开了。
“你是说……姓杜的反水了?”
“不是。”崔敬在旁边摇头,“杜仓督反不了水。他手里那三卷纸还在咱们这儿。”
“那他为啥送这个条子?”
“因为公文是郡里下的,他不敢不办。”崔敬说,“条子是咱们逼他送的,他也不敢不送。”
“他两头都不敢,只能照实办、照实送。”
翟山慢慢点头。
“所以条子是真的。”他说,“杜仓督没骗咱们。”
“那就没事了呀!”柱子松了口气。
“条子是真的,才最麻烦。”翟山把那张纸拈起来,“柱子,你想想,什么人能让韦城仓办出一份齐齐整整的八十车公文?”
“郡里。”
“郡里上头呢?”
柱子想了半天。
“……通守?”
帐子里,没人再说话了。
当天下午,翟山去了军师府。
李密听完,一句话没说,把那张条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少寨主的意思是,这一批是饵。”
“我说不准。”翟山坦白,“我只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说给密听。”
“三处。”翟山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车太多。八十车比前七批最大的一批多出将近一倍。”
“第二,太齐整。文书五样齐全,跟前几回一个模子。可这一批的分量不一样,越是大批的粮,办得越急,文书上越容易缺东西。”
“这一份,齐得像是特意办给人看的。”
“第三呢?”
翟山停了一下。
“第三是我自己的毛病。”他说,“我一看见八十车三个字,头一个念头是寨里能撑到开春了。”
“军师,我一看见就想要。”
“想要的东西送到面前,这本身就该疑。”
李密把条子放下了。
“少寨主。”他说,“密现在要说一句,可能会让你难受的话。”
“军师请讲。”
“你说的三处,密都赞成。”李密说,“可是密要提醒你一件事。”
“瓦岗的粮,撑到三月。”
“今日腊月二十一。”
翟山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