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
“三。”
“……三。”
“他娘的!”柱子的破锣嗓子在空场上炸开,“麻杆!你前头那个报的是三,你也报三?”
“俺听着他报的是二。”
“他报的是三!”
“那他嗓门咋那么小。”
“他嗓门小是他的事,你不会数啊!”
“俺就是不会数啊!”
翟山坐在石头上,用手掌把脸从上往下抹了一把。
第三天了。
五十个人,报数从来没有从头报到尾过。
崔敬抱着名册站在旁边,一脸的生无可恋。
“小郎君。”
“说。”
“小人昨夜想了一宿,想出一个法子。”
“讲。”
“不报数了。”崔敬翻开册子,“改报名字。”
“报名字他们就会了?”
“会。”崔敬说,“他们记不住一二三四,可他们记得住谁欠自己两个饼。”
翟山看了他一眼。
“试试。”
“柱子!”崔敬扬声,“从头,报名字!”
“柱子!”
“麻杆!”
“王大牛!”
“小豆!”
一路报下去,五十个人,一个不落,报到最后一个还剩了半口气。
空场上安静了一下。
柱子扭头看着崔敬,一脸的震惊。
“崔先生,你这法子邪门啊!”
“不邪门。”崔敬合上册子,“人对自己的名字,天生上心。”
翟山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队伍前头。
“从今天起,早上报名字。”
“得嘞!”
“中午报数。”
柱子的脸垮了。
“……还报数啊?”
“报。”翟山说,“打起仗来,谁也没工夫喊你名字。”
“喊什么?”
“喊第三队,左边三个,上。”翟山说,“你要是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那句话就是喊给风听的。”
柱子把这话嚼了嚼。
“……哦。”这回他没抬杠,“那俺们得学。”
报完名字,翟山让人从林子里拖了一根木头出来。
碗口粗,两丈长,湿的,沉得很。
“五十个人,一齐抬起来,走一百步。”
五十个人齐刷刷抬起头,一脸茫然。
“少寨主。”柱子举手,“抬这个干啥?”
“抬着走一百步。”
“可这玩意儿……十个人就抬动了啊。”
“十个人抬得动,五十个人抬不动。”翟山说,“不信你试。”
柱子将信将疑,招呼人围上去。
五十双手往木头底下一插。
“起!”
木头晃了晃,起来了半尺,然后哐当一声砸回地上。
前头的人往前,后头的人往上,中间的人被挤得撒了手。有人骂娘,有人被砸了脚,麻杆的鞋直接飞了出去。
“再来!”
第二次,木头起来了,走出三步,塌了。
第三次,走出七步,中间断成两截人,前二十个往前跑,后三十个还杵在原地。
日头爬到头顶。
第九次的时候,柱子的嗓子已经喊劈了。
“起!”
“走!”
“左边慢点!左边慢点!”
“麻杆你他娘的别蹦!”
一百步。
木头砸在地上的时候,五十个人一屁股坐了一片,喘得像五十条狗。
翟山走过去,一脚踩在木头上。
“刚才第九回,跟第一回,差在哪儿。”
没人答得上来。
小豆坐在地上,忽然举了手。
“……听一个人喊。”
“大声点。”
“听一个人喊!”小豆红着脸喊了一遍,“头一回是大家一起喊,谁也听不清谁。刚才是柱子哥一个人喊。”
翟山把脚从木头上放下来。
“记住这句话。”他扫了一圈,“往后打仗,你们只听一个人的。”
“那个人说错了呢?”柱子瘫在地上问。
“说错了,我认。”翟山说,“可你们要是五十个人各听各的,那就是刚才那样。”
“哪样?”
“抬不动一根木头。”
练到晌午,来了个人。
那人是骑马来的,二十出头,穿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腰上没挂刀,挂了个算袋。
下了马,径直朝翟山走过来。
“翟小郎君。”
“你是?”
“寨主教我来点你的粮。”
翟山愣了一下。
“点什么粮。”
“九十三车,抽一成给你立营。”那人从算袋里抽出一卷纸,“二百七十九石。寨里的账上是这么记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点这二百七十九石在不在。”
翟山身后,柱子的脸当场就红了。
“什么意思?!”这大汉几步冲上来,“怀疑俺们少寨主贪粮?!”
那年轻人抬起眼皮看了柱子一眼。
“不是怀疑。”他说,“是所有的营都点。”
“哪个营点了?!”
“步军三营,上个月点的。骑军点了两回。”那年轻人的语速不快不慢,“单大将军的营,前日刚点完。”
“他少了三石半。”
柱子噎住了。
“……单二哥的营也点?”
“点。”
“少了三石半咋办?”
“他补上了。”那年轻人说,“他说是自己拿去请弟兄们喝酒了,认了。”
空场上一群人面面相觑。
翟山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几息。
“你姓什么。”
“姓徐。”
“单名?”
“世积。”
翟山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听着挺陌生的。
“徐先生请。”他侧身让开,“粮在西头那个窝棚里,我带你去。”
“不必带。”徐世积把纸卷起来,“我自己去。有人带着点,点出来的数不作数。”
他绕过翟山,径直往西头走了。
翟山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