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工作服上周五来过公司。
在他去面馆吃面的同一天。
下午。工位上。视线在屏幕和键盘之间来回切换。
每一次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聚焦时,都能感觉到对焦的迟滞,中间有一截空行程。干涩的感觉在眼球表面摩擦出极轻的触感。
喝水。闭眼几秒。再睁开时,视线清晰了一瞬,随即又回落。
窗外,偏南方向的天空颜色比别处深一层。玻璃上有擦不干净的薄雾,视线穿过之后在边缘留下一层极淡的偏色。
那缕气味从窗户缝隙渗进来。持续。稳定。
下班。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脚自动把人带到了通往城中村的那条路上。
没有进去。在菜市场边缘停住了。
傍晚的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所有凸起的物体拉出斜长的暗影。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大半。几个摊主在把剩菜往三轮车上搬。
煎饼摊主在收摊。他把剩面糊倒进垃圾桶,塑料刮板贴着桶壁刮了三下,又用水冲了一下,倒扣在案板上晾着。
他站在一家关了门的水果摊前,目光越过低矮的屋顶,落在城中村深处。
蜡烛的信号从地底传来。稳定,但那种稳定里带着一层疲惫。肌肉在发抖,仍撑着没有换姿势。
那轮周期——灰色工作服在等的东西——正在靠近。
巷口的风吹过来。干燥的气味和城中村巷道里残余的潮气混在一起,短暂对抗,那层干燥占了上风。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响动。转头。一只灰猫蹲在墙头,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看着他。猫的眼睛缩成两道细缝,视线方向和刚才他站的地方完全重合。
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路灯亮起来。
第一盏灯亮起时,影子在身前拉长,拖出五六米。走到第二盏灯正下方时,影子缩回脚底,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经过之后,慢慢在身后长出来。
回到单元楼下。
“小陆?”
张阿姨端着一只搪瓷碗站在单元门内。
“回来了?吃了吗?”
“还没。等下煮点面。”
“昨天那个碗不急,放着就行。”
“好的,阿姨。”
“我晚上炖了点汤,放了点当归,想着给你端点。真不要?”
“真不用了。我煮点面就行。谢谢阿姨。”
“那行。上楼吧,天黑凉了。碗明后天给都行。”
“好。阿姨您也早点上去。”
“嗯。门我帮你看着。”
“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上去吧。”
她端着碗转身。脚步声在楼道里一节一节往上移。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二楼转角,才跟上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来。脚下是水泥台阶,每踩一步都有沉闷的回响。
走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
推开门之前,他停住了。
感知最后往城中村方向沉了一次,自然带过去的一缕余量。
那团烛火的信号边缘。淡蓝色光晕的边界上——
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微光颤动。
像水面被风吹皱之前最轻的一丝波纹。薄到极难辨认,只有在感知完全静止时才浮现出来。
它在光晕边缘来回震荡,极低的频率。没有扩大。没有消退。就那样贴着轮廓,一进一退。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门锁的金属触感贴着拇指指腹,凉的。
那层微光在告诉他:
周期将尽。
推开门。屋里是暗的。只有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格狭长的光斑。
他关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眼前残留着那层淡蓝色光晕最后的状态,边缘的微光颤动,像心脏收缩之前最后一次舒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