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凿身后的火已经烧到倒木。
萧凌风没有再朝整条街喊。他翻上百工院墙,沿瓦檐爬到火巷上方。伤腿不敢踩实,只能让左膝贴着屋脊往前挪。
2号听着下方的呼吸,替他找到了方凿的位置。
【倒木下面。左边还有一声,很小。】
“方师傅,里面还有谁?”萧凌风朝烟里问。
“小徒弟。”方凿趴在地上,衣袖已经被火燎黑,“在我右手边,昏了。”
“木头压哪儿?”
“压脚,不是腿。别从上面抬,榫头会掉。”
萧凌风本想直接跳下去搬,听见最后一句,硬把身体留在屋脊。方凿才是木匠。横梁怎么受力,该由他判断。
“要什么?”
“两根撬棍,一块湿毯。还要一个手稳的,把右边楔子敲进去。”
萧凌风转向离巷口最近的人,没有喊全街:“老周,听见了吗?”
老周仍握着菜刀,闻言一愣:“我只切菜。”
“那谁会敲楔?”
安婶从人群里推来一个瘦小木工:“小陶,方凿带出来的。手没伤。”
小陶脸上全是灰,腿却在抖:“我没独自拆过烧梁。”
方凿在火里骂:“今天拆了就算!”
这一嗓子比任何安慰都管用。小陶接过撬棍,先问师父楔口朝哪。安婶去找湿毯,老周扔了菜刀,改拿两只装水木盖挡火。三个人做的事都不一样,周围人便没有一窝蜂模仿同一动作。
萧凌风从屋檐放下一根百工绳,只系住昏迷徒弟的腰。他没有先拉,等方凿看清绳结。
“能用?”
“再往腋下半尺。”
萧凌风照改。
小陶的楔子敲进倒木底部。第一下太轻,方凿叫他重来;第二下偏左,木梁里传出危险裂声,他立即停手,改换角度。第三下才把压脚处抬起一指。
安婶与老周把湿毯压上火头。
“现在拉!”方凿喊。
萧凌风先把昏迷徒弟拖出烟,再回绳去套方凿。北街人群仍堵着巷口,几个商贩自发拆掉一张果摊,从侧面递来木板。没人等一个总安排,板子却一块接一块铺过滚烫地面。
方凿终于被拖出倒木。
脚踝从靴口向外肿起,形状已经不对。他先看徒弟还在喘气,整个人才软下来,躺在湿木板上直吸冷气。
梦琉璃赶到时,第一句话是:“谁动过他的脚?”
小陶脸色发白:“梁抬起来后,他自己缩了一下。”
“没人硬拽?”
“没有。”
“做得对。”
她剪开靴帮。方凿的脚踝没有折断,关节却被压得半脱,若不趁肿胀彻底封死前复位,以后这只脚很难再踩梯。
“疼就喊。”梦琉璃把一卷布塞进他嘴里,“别逞。”
方凿咬住布,点头。
她双手扣住脚跟,先慢慢牵开关节。疼痛从方凿脚踝窜起的瞬间,整条北街的人同时惨叫。
安婶手里的水桶落地。老周抱住自己的右脚,小陶更直接跪了下去。远处西门也有人跌倒,仿佛每个人的脚踝都被同一根倒木压过。
梦琉璃立刻停手。
方凿满头冷汗,吐出布卷才问:“怎么不弄?”
“你的疼跑出去了。”
“跑哪儿?”
“整条街。”
方凿额角全是冷汗,嘴角却动了一下:“我这脚挺有面子。”
“闭嘴,留着喊。”
无脸总身已经转向这里。
它没有脚踝,四肢却同时做出梦琉璃牵拉关节的动作。门牌根须将“疼,所以停手”送往所有人,又将“停手,伤便暂时不再加剧”收成一次成功。
于是每个人都开始怕下一次疼。
有人抱住自己没伤的脚不肯走;有人为了避免同感,去按梦琉璃的手;更多人隔着街喊她别复位,仿佛方凿的脚该由全城一起决定。
方凿吐掉口中布卷:“我的脚,你们嚷什么!”
街上安静一瞬。
“接着弄。”他对梦琉璃说。
“下一下会更疼。”
“我的疼。”
梦琉璃看了他一眼:“好。”
她没有喊人按住全身,只让小陶扶膝,安婶稳住肩膀。萧凌风带着其他人退到看不清她手势的位置,尽量不让复位动作再被整街照抄。
梦琉璃第二次牵开关节。
疼痛仍向外涌,却不再整齐落在每个人脚踝上。有人只觉得膝酸,有人掌心发麻,还有人毫无感觉。普通人各自走动、说话、打翻水桶,杂乱动作冲散了第一轮同步。
方凿咬着新布卷,喉间闷吼。
骨节回正的一声轻响,被无脸总身听见了。
它空白的头颅转过来,右侧第二只手准确复刻梦琉璃最后那一压。门牌细光扫过街面,众人记住的只剩骨节回正以后,疼痛消失了。
北街的人先松开脚。
接着是西门、药市与外坊。所有哀叫在几个呼吸内低了下去。被刀划伤的人不再皱眉,烫到手臂的浪子也觉得皮肤忽然清凉;就连剑痴右肩那道贯穿伤,都像被人隔着身体拿走了一层。
“它在止痛?”小陶惊喜地问。
梦琉璃没有回答。
她用指甲掐进自己手背。
没有痛。
指甲已经掐出血。
“所有人检查伤口!”她猛地抬头,“别凭感觉站起来!”
声音传到外坊时,很多人已经重新跑动。
一名被药剪扎过上臂的弟子拔掉止血布,抡起木桶便去灭火。他感觉不到伤,动作比平时还大,血从袖口一路甩到墙上。西门处,一个肋骨撞伤的车夫以为自己没事,独自抬起翻车,断骨向内又错了一寸。
方凿刚复位的脚也不疼了。他撑地要站,梦琉璃一掌把人按回木板。
“我好了。”
“你只是感觉不到。”
“不疼不就是好了?”
“不是。”
无脸总身沿街行走,四只手所过之处,伤者一个个露出轻松神色。人群开始为它让路,有人甚至主动把伤口举给它看。
它每拿走一次疼痛,身体便凝实一层。
浪子从北灶赶来,左臂烫伤处已经起泡,自己却像只沾了点水。他望见那名提桶弟子脸色越来越白,快步过去拦人。
“先坐。”
“我不疼。”
“我看见了。”
“那你拦我干什么?”
弟子话音刚落,膝盖便突然一软。
浪子把人接住。对方还在笑,眼神却已经散了。鲜血从袖口滴到石路,积成一小片红洼。
无脸总身站在不远处,正用梦琉璃的手势替下一名伤者抹去疼痛。
它能复制止痛成功。
却没有一次低头看血有没有停。
感觉不到疼以后,连伤员也开始抢着救人。
梦琉璃拦不住所有人,只能抓住离她最近的几个:“别问疼不疼。看血,看脸色,看手脚还能不能听使唤。”
安婶将北灶盛豆子的白布袋全扯下来,撕成一条条,见到出血便先扎在伤口上方。她不会医术,第一条扎得太紧,梦琉璃让她松半指;第二条位置偏低,方凿躺在木板上教她重新绕。
没有人做得一样。
有人用锅灰在伤者额头画圈,有人把走不稳的人按到桌边坐下。老周不会辨脉,便守在刚才失血昏倒的弟子身旁,每隔几息问一句叫什么、住哪峰。对方答慢一点,他就扯嗓子叫医者。
无脸总身学不会这些乱七八糟的照看。
它只学会了不疼。
四只手从一个伤者头顶抚到下一个,沿街的人越走越快。那些已经止血的与仍在流血的混在一起,谁也不觉得自己该停。
第一声兵器鸣从锻兵巷传来。
灵虚宗外街有一条给山下修士修刀补剑的短巷。今日接风,许多封存兵器还没来得及领回,全锁在两侧铁架里。城门反馈一乱,铁架上的公锁本该自动闭死;可无脸总身经过街口时,四只手中那只“剑手”轻轻抬了一下。
整条巷子的刀剑都朝它转了半寸。
守巷弟子一把抱住总闸往下压:“封兵门要撑不住!”
剑痴已经从药棚赶来。
他没有疼觉,右肩却在跑动中继续出血。梦琉璃追到半路,拿一根红布从后面套住他左腕。
“停。”
剑痴停下。
“肩。”她说。
他回头,看见右袖从肩到肘全是暗红。身体不疼,手指也还勉强能动,若不是那根红布,他会直接把伤当成已经好了。
“能不能出剑?”他问。
“能。出完以后右手还能不能用,我不知道。”
“左手出。”
“右肩一样会跟着转。”
剑痴把红布系在剑带上。每次血再透一层,颜色便会更深。他没有说自己会小心,只让梦琉璃站远些。
锻兵巷总闸发出第二声裂响。
无脸总身向那里走去。街上数百人也跟着看向兵器,连刚包好手臂的伤员都做出握剑姿势。它若进入巷中,每一柄刀剑都会把那只无形剑手当成已经成功过无数次的主人。
剑痴挡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