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底下,巫咸的实验室,明烛逃跑时经过的那间密室。”
“这枚骰子不在我墙上,墙上这是拓印,真的还在实验室里。”
“明烛是第五弟子,他逃跑的时候偷看到了巫咸的手记。”
“手记上写了死亡链的部分原理,你看过那部分手记之后就知道第一道缝该怎么撬。”
山无损伤转过身来,炭火的光在他身后把青衫的影子投在骨骰墙上,影子盖住了几十枚刻满遗言的骰子。
“天池离这里五十里,湖底有暗道通往实验室,但实验室里有无面使徒守着,且不止一个。”
“你的守护者会咬人,但实验室里的使徒不是猎户变的那种低阶货,它们是巫咸早期亲手做的,体内残留的魂片更多,更灵活,也更难封印。”
方相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它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硬,是那种两千多年老骨头特有的硬,“我咬过的使徒不止一个,再咬两个也不算多。”
胡安将铁锅从椅子腿上解下来,挂回背上,动作很熟练,锅底朝外、锅沿卡在肩胛骨的位置、带子在胸前打了个活扣。
他在东界界山上这样挂锅挂了十二年,闭着眼睛也能在三息之内完成全部动作。
挂好之后他把布袋甩上肩膀,掂了掂里面还剩多少花生,感觉大概还有两把,省着吃能撑三天,“走吧。”
山无损伤看着他们一狗一人走到门口,忽然开口叫住了胡安,“等一下。”
胡安回头,只见山无损伤从墙上取下一枚东西,是一块巴掌大的骨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很利,像是从什么更大的骨器上掰下来的碎片。
骨片表面刻着一道极细的符纹,纹路里灌着金粉,金粉在暗光里流动,仿似活的。
“这是什么?”
“楚仲的手骨碎片,当年我在水墙外面弹骰子的时候他伸出手来接,骰子弹进他掌心的同时他指骨最末端崩了一块下来,从水墙缝隙里飞出来落在我脚边,我捡了,存到现在。”
“你带着它进实验室,实验室里的禁制遇到楚仲本人的骨片会自动解除一层。”
“没有这个,你连实验室的门都进不去。”
胡安接过骨片,入手那一刻他右手掌心的“借”字和骨片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但不是震动,也不是温度,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连上了的感觉。
骨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热度不高,刚好够让指尖那一小片皮肤感觉不到凉。
“一千四百年了,”胡安低头看着那块骨片,“楚仲的骨头还没烂。”
“执念没散,骨头不烂,”山无损伤说,“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一块自己,用完记得还我。”
“你还存着干嘛?”
“做纪念。”山无损伤重新叼好柳枝,转身走回桌前收拾茶具。
他把三只茶杯叠在一起,把铜壶从炉子上拎下来放在旁边的石板上,动作利索得像个每天打烊的茶店老板。
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柳枝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弧线末端甩出一串极细的灵雾水珠。
水珠落在地上,九龙池水面上的灵雾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水底应了一声。
“去吧,天池的入口在九龙池西南角水下三丈,到了水底你会看到一扇骨白色的门,门上的符纹是一个手诀,木诀,你会的。”
胡安推开店门,门外是九龙池的夜,水面上灵雾正在涨潮,白茫茫的雾气从湖心往岸边漫,漫过石阶、漫过门前的碎石地,漫到他的脚踝。
灵雾冰凉,但不像冷水河的水那样凉到骨子里,九龙池的凉是活的,带着灵脉的温度,裹在皮肤上就像是被一层极薄的丝绸轻轻按了一下。
方相已经走下石阶,站在灵雾里,四条腿被雾半掩着,远远看去仿如一条浮在云上的黑狗。
“西南角水下三丈,”方相头也不回,“你水性怎么样?”
“一般,在冷水河里游过几次。”
“冷水河水深不到一丈,天池水深三十丈,你要下的入口虽然只有三丈,但三丈之后是一条往下倾斜的暗道,越走越深,最深的地方离水面大概二十丈。”
方相回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珠在灵雾里亮得宛若两颗刚从火堆里夹出来的炭,“水性一般的话,下去之前深吸一口气,到水底之前不要吐。”
“水底的灵压很强,普通人下去第一口气会被压出来,压出来就呛水,呛水就慌,慌了就更容易呛水。”
“溺死在九龙池里的修士比被使徒杀掉的还多,你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加入那个统计数字。”
“有你这么鼓励人的吗?”
“我是狗,狗不会鼓励人。”方相转回头朝西南方向走去,尾巴在灵雾里扫出一道淡淡的雾痕。
胡安跟上去,走到水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
那枚“借”字在灵雾的包裹下温度又降了一些,颜色已退到接近骨白色的程度。
楚仲的骨片在他左手掌心里微微发热,热度不高,刚好让他在下水之前最后确认了一次。
这扇门,他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