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的雪来得毫无征兆。
苏晚前一日还在老槐树底下看诊,日头晒得药碾子发烫,阿桃拿湿帕子擦了三回,到后半夜北风就卷着雪粒撞开了南市所有铺面的门板。她半夜起身添炭,推开药铺侧窗看了一眼,青石板上已铺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满街的粗盐。
“瑞雪。”阿桃揉着眼从耳房探出头,语气里裹着没睡醒的喜气,“明年麦子该好了。”
苏晚把炭盆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接话。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南市街口那盏整夜不熄的风灯,光晕被风雪搅得忽明忽灭,灯下空无一人。可苏晚知道,三天前那个位置还停着武承业眼线的卖干果摊子。摊子一夜之间撤了,干净得连片瓜壳都没留下。
撤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提前收到了风声。
她合上窗,回桌前坐下,翻开账本。存银二百七十一两,较上月多出三十一两。墨迹未干的那行“目标三千两”旁边,她昨夜刚添了一笔备注:“按当前月均十五两计,仍需十五个月。”写完时自己都觉得好笑——十五个月,谁知道十五个月后这铺子还在不在,自己还在不在。
天亮时雪停了。药铺刚卸下门板,阿桃就“咦”了一声。
门口石阶上搁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一方腊肉、两把干笋、一包新茶,篮沿压着张红纸,字迹歪扭:“苏医正,小民李老栓,家孙儿前月高烧,承蒙救命,无以为报,自家腌的腊肉,莫嫌弃。”苏晚把红纸翻过来,背面还挤着一行小字:“夜里少出门,近日南市不太平。”
她捏着红纸站了一会儿。南市街坊就是这样,谢礼里藏着提醒,关心都夹在腊肉和干笋底下,不声不响。她把红纸折好夹进账本,招呼阿桃把腊肉收了,笋干挂檐下,茶叶照例倒进柜台后的陶罐——那罐子底下压着蜡封的药方底稿,谁来翻也翻不着。
第一个病人还没上门,老胡头的磨刀摊先支起来了。隔着半条街,老头扯着嗓子喊:“苏医正,早啊!”苏晚应了声,低头整理柜台。她没看见老胡头喊完就朝街口那棵空了的位置瞥了一眼,浑浊老眼里全是警惕。
日上三竿,药铺里坐了三位病人。一位是王嫂子带来的卖菜婆子,膝盖风湿;一位是胡饼摊老主顾,咳嗽多日;还有一位面生,三十来岁,穿灰布棉袍,说是东市贩布的,头风发作。苏晚给他搭脉时多看了他一眼——脉象浮紧,确是风寒,可此人虎口有薄茧,食指内侧一道旧刀痕,不是布贩子该有的手。她不动声色开了方子,等人走了才用炭笔在柜台底下的暗板记了一笔:第三位,灰棉袍,虎口茧,刀痕,疑行伍。
中午阿桃去米铺赊账,回来时脸色发白。“娘子,”她凑到苏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米铺赵掌柜说,今早天没亮,有一队内侍从宫城出来,往北边军营方向去了,马跑得急,蹄铁都溅火星子。赵掌柜的表兄在兵部当差,说——”
阿桃咽了口唾沫。
“说朝堂下了旨,要核查镇北将军府多年军务账册。”
苏晚正在包药,手一顿。桑皮纸上的药粉撒了一小撮。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早。说是武承业递的密折,参镇北军边关布防有隐患,军饷支出与在册兵员对不上,要求彻查旧账。”阿桃声音发紧,“娘子,他们这是……”
苏晚把药包系好,递给候诊的老妇人,又嘱咐了几句煎法。等人出了门,她才慢慢在凳子上坐下,十指交握搁在膝上。指甲掐进掌心,痛感清晰。
萧玦。
账册核查。军务旧案。
她闭了闭眼。武承业这一招,比之前所有手段都狠——不冲她来,冲萧玦去。她苏晚不过是个民间医正,查她行医过错,最多是停业、下狱。可萧玦是镇北将军,边关兵权在手,查军务旧账,那就是要他的命。
“阿桃,”她开口,声音很稳,“去把铺子后门闩上,今日不看诊了。门上挂歇业牌。”
“娘子——”
“去。”
阿桃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神色,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黑沉沉的,像冻住了。她不敢多问,转身去关门。
苏晚独自坐在空药铺里,药碾子还搁在桌上,碾槽里残留着半截没碾完的甘草,散发微甜的苦味。她盯着那截甘草看了很久。武承业要什么?要她低头。要她入武氏阵营,替他做事,做一把刀——一把专割李氏宗室的刀。她若低头,萧玦的军务旧案或许可以“从轻发落”;她若不低头,萧玦便替她受过。
用将军的前程,用他的命,逼她就范。
苏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三排左起第五个抽屉,取出压在底层的蜡封信封。信封里是陈二证言、五管水源样本的标注记录、坡顶蹲痕手绘——她早该想到的,武承业敢对温病人祸下手灭迹,就说明他早已不怕查。他真正怕的,是这些东西落到女皇手里。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拿萧玦的兵权做盾,逼她交出证据。
交出证据,温病冤案永远沉冤。不交,萧玦死。
苏晚把信封重新封好,藏回原处。手收回时,指尖在微微发颤。她攥紧拳头,在药柜前站了很久,直到后院传来阿桃压低的惊叫:“娘子,后门有人叩门!”
苏晚转身。后门是常年不开的,只有萧玦的人知道门环暗号——三长两短。
她快步穿过天井,打开后门。门外站着一个披灰斗篷的人,帽檐压得极低,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递进来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匣面光素无纹,只系着一根玄色绳。那人一个字没说,转身便走,脚步轻得像雪地上被风卷起的枯叶。
苏晚关上门,回到内室才打开木匣。匣中放着一枚虎符的拓片、一截断箭镞、三颗边关常见的黑铁钉。虎符拓片背面用炭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北衙禁军已有人被换。勿信传召。”
是萧玦的字。紧而峭,像他本人一样,字字如刀削。
苏晚把木匣盖上,指腹在匣面摩挲。北衙禁军被换了人——武承业已经把手伸到宫城宿卫里了。他敢动禁军,说明这次不只是冲着萧玦的兵权,他准备的是更大的棋。萧玦送这东西来,是警告她宫中也未必安全。
她坐在床边,把木匣贴在胸口。窗外又开始落雪,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堆积在青石板上。这间药铺是她穿来后亲手置办的第一份产业,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柜台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是她攒钱、问诊、熬药、算账,一点一点挣出来的。南市街坊的腊肉和干笋,老胡头的磨刀摊,王嫂子的胡饼,吴老板娘茶肆里的闲话——这些才是她想要的。安稳的,干净的,靠手艺吃饭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