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处理车间里,焦炭余温裹着铁锈味儿,闷在空气里头。沈怀礼那一句问话轻飘飘落下来,可分量不轻,摆明了就是在试探陆峥,想揪出来这条马德山的线索,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陆峥面上没半点慌乱,往前半步,目光落在沈怀礼身上,语速平稳:“沈同志这话,我明白你的顾虑。案子查到现在,幽影那边反应太快,咱们这边任何一条新线索,都得仔细捋清楚来路,这点没错。可马德山这条消息,不是凭空蹦出来的。厂里工人多,大伙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人私下撞见可疑场面,心里存着顾虑,不敢直接来厂部报案,辗转把消息递上来,这在厂区里头不算稀罕事。”
沈怀礼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眼睛却没松:“辗转递上来?那递消息这个人,心思倒是细。陆营长,你心里头,是不是已经清楚是谁了?”
“还不好下定论。”陆峥不接这个茬,顺势把话转开,“先说说你手里这张残字条,‘炉后,三,夜,勿……’,组长那边还等着,咱们别在这耗着,先回去,把字条交给组长,大伙一块研判。马德山还没找到,搜查不能停。”
沈怀礼盯着陆峥看了两秒,没继续追着问。他心里清楚,陆峥是老兵出身,嘴严得很,硬撬,一时半会儿也撬不出东西。当下点了点头:“也好,先回厂部。”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热处理车间。外头夜色更浓,民兵手里的手电光柱,一道一道扫过车间外墙,脚步声此起彼伏。
回到厂部二楼,组长正低头翻看笔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怀礼和陆峥进来,连忙问道:“热处理车间那边,有没有新发现?”
沈怀礼从上衣口袋,小心掏出那张折好的残纸片,轻轻摊在桌面上:“组长,马德山床铺底下翻出来的,铅笔写的,没写完。你看这几个字:炉后,三,夜,勿……后面断了。”
组长俯身,眯着眼仔细辨认纸上潦草的铅笔字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炉后……热处理炉后头?三夜?是三天之后夜里,还是三号夜里?勿,勿什么?勿来?勿动?”
陆峥站在桌边,沉吟片刻开口:“我觉着,‘三’未必是日期。热处理车间三班倒,会不会是第三班,夜班。炉后,就是热处理炉后头那片废料堆。勿字没写完,有两种说法,一是勿来,通知接头人,不要再过来碰头;二是勿留,意思是东西别留在原地。”
沈怀礼接过话头:“还有一种可能。勿,是勿声张。马德山预感到要出事,给自己留的提醒。”
组长手指敲着桌面,来回琢磨半晌,一拍桌子:“不管是哪一种解读,热处理炉后头那片废料堆,必须立刻再仔细搜一遍!之前搜查,只是粗粗扫了一眼,没深挖。老张!”
老张就在隔壁屋子听见喊声,赶紧跑进来:“组长!”
“带上四名民兵,再去热处理车间炉后废料堆,一寸一寸翻!重点看有没有新翻动过的土,有没有藏东西的地方!快去!”
“是!”老张抓起手电,转身就带人下楼。
沈怀礼看着老张离去的背影,缓缓说道:“组长,我也跟着去看看。那张残字条是我找到的,现场我熟。”
“行,注意安全。”组长点头。
陆峥也跟着起身:“我一块去。”
三人带上两名专案人员,再次折返热处理车间。车间大门推开,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热处理炉静静立在车间深处,炉身还带着余热,炉后那一片,堆着废弃钢屑、碎耐火砖,堆得老高,是常年积攒下来的废料,人踩上去咯吱作响。
老张领着民兵,手电挨个照过去,一点点扒拉废料。碎钢片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这边!”一名民兵忽然喊了一声。
众人立刻凑过去。手电光柱落在废料堆靠里的位置,地面上,有一块泥土,颜色明显比周围新,土粒松散,一看就是最近才挖开,又草草填回去的痕迹。
老张蹲下身,伸手扒开表层浮土:“组长!这块土,是新翻的!”
沈怀礼蹲下来,目光紧紧盯着这片新土:“慢慢挖,别碰坏里头东西。”
民兵放下手电,用手小心往外刨土。一层一层,浮土被扒开,没挖多深,就摸到一块油布。深褐色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外头还缠了两道细麻绳。
“有东西!”老张压低嗓子。
众人屏住呼吸,小心把油布包从土坑里头抬出来,平放在干净木板上。沈怀礼伸手,慢慢解开麻绳,掀开油布。
油布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铁皮盒子,边角有点锈,盒盖扣得紧紧的,没有锁。
陆峥盯着铁盒,心里一紧:“小心,幽影的东西,难保里面有没有机关。”
沈怀礼没急着开盒,先用手电,把铁盒里外照了一遍,看有没有引线,有没有暗藏的毒针。确认表面没有异常,才伸手,缓缓掀开铁盒盖子。
铁盒里头,没有银票,也没有书信。
里头躺着三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