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半山别墅的灯光沉静绵长,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漫过窗棂,将秦振鸿与苏婉卿二人的身影映在紫檀木桌面上。密信阅毕,内地秦家三兄长一脉私自作乱一事暂且压下,二十年前那段九死一生渡海赴港、白手起家艰难立足的往事,顺着二人的对话缓缓铺展开来。
苏婉卿抬手拂开覆在颈间丝巾一角,陈旧疤痕在灯光下淡淡的,指尖轻轻摩挲,眼底泛起怅然:“从李家村荒坟脱身之后,我们一路昼伏夜出,整整两个多月,没敢走官道大路,只钻荒山野岭往南方沿海走,那会儿想想,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秦振鸿端起瓷杯,温热茶水熨过掌心,沉缓开口,把逃亡南下的细节一一道出:“李家村换尸瞒天之计做成之后,村民草草埋上空棺散去,深夜月黑风高,我扶着伤口未愈的你从荒土之中爬出来。身上除了随身贴身藏着的几小块细碎金条,再无多余财物。我们不敢回京,不敢投奔旧友,当年程唐周三家布下眼线遍地,稍有不慎便会被人识破假死的秘密。只能扮成逃难流民,一路向南绕行,避开城镇关卡,饿了啃野果粗粮,渴了喝山涧冷水。你脖颈伤口反复开裂发炎,一路上只能寻草药草草外敷,硬生生扛过最难熬的时日。”
苏婉卿轻轻颔首接话:“走到粤地沿海边界,最难的一关便是偷渡香港。彼时港英管控严密,海上走私船风险极大,风浪凶险不说,还容易被蛇头敲诈劫掠。我们只带出秦家少数可快速变现的小件古董玉器,变卖之后凑够重金,买通常年跑港粤航线的渔船船主。渡海那夜海上狂风大作,小船在浪涛里颠簸摇晃,船舱漏进海水,浑身湿透,我一度以为熬不过去。振鸿把仅有的干燥衣物裹在我身上,死死护住从秦家老宅带出的古籍秘录碎片,那是辨认秦家传世宝藏的关键凭据。”
“船行整整两日两夜,才侥幸登陆香港新界。”秦振鸿目光悠远,想起初抵香江的窘迫境况,语气多了几分唏嘘,“刚落脚香港之时,举目无亲,语言不通,粤语、英文一概生疏,顶着凭空捏造的假身份,连寻常做工谋生都处处受限。起初只能栖身九龙老旧棚户区,租住逼仄狭小的阁楼,靠变卖随身小件古玩勉强糊口。香港彼时古董行当鱼龙混杂,本地行家不识内地世家古物的门道,起初几件秦家旧藏,只能以远低于实际的价格贱卖,换得日常柴米油盐度日。”
苏婉卿眉眼微动,说起自己派上用场的长处:“好在我自幼跟着苏家长辈研习古玩鉴定,秦家历代珍藏的器物、古籍、玉石,我大多认得底细。起初只是私下帮本地古董小店辨别藏品真伪,赚取微薄佣金。慢慢接触圈子里的藏家,拿出几件品相完好、来历端正的秦家旧藏珍品,渐渐在香港古董收藏圈站稳脚跟。古董买卖获利稳定之后,我们不敢把钱财尽数放在明面上,悄悄分批购置临街铺面,出租收租,慢慢积累固定身家。”
秦振鸿接过话头,说起后续拓宽门路的经过:“七十年代香港轻工外贸蓬勃兴起,借着古董行当攒下的第一桶启动资金,我与人合伙开办小型轻工加工厂,承接海外代加工订单。商场博弈不比京城世家应酬简单,港地商人精明算计,尔虞我诈,吃过几回亏,被合作方卷走货款、骗过合同条款,险些赔光半生积蓄。吃过教训之后,凡事亲力亲为,严控账目收支,不再轻信旁人,加工厂规模一步步扩大,后续又涉足进出口贸易,慢慢积攒起可观的实业根基。”
“二十年光景,我们隐姓埋名从不对外提及内地秦家旧事。”苏婉卿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平日里极少与人深交,只暗中托隐秘渠道,打探内地的消息。起初只能零星听闻秦凌天参军入伍一步步晋升,后来知晓苏家苏震天护持秦家残余正统宝藏,等到听闻秦家正统大半核心秘藏落到年幼的苏念安手中,我们在香港悬着的心才算稍稍安稳。我们一边在香江置办产业积蓄实力,一边悄悄记录程唐周三家残余子弟的行踪,只是碍于假死身份不便贸然插手内地事务,只能静静蛰伏等候时机。”
秦振鸿指尖叩击桌面,神色郑重:“三兄长一脉在内地把持旁支,瓜分当年侵吞的少量财物,我们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当年首恶程唐周三家主干未彻底清算完毕,贸然撕破脸皮容易打草惊蛇,只能暂且隐忍。本想着等日后时机成熟,亲自归京清理门户,却没料到他们胆大包天,自作主张截留清鸢的北大录取通知书,妄图打压嫡系一脉。如今收到内地密报,已经传信勒令他们停止一切针对秦家嫡系的小动作,剥夺他们在内地秦家旁支的管事权限。”
苏婉卿望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璀璨灯火,语气坚定:“程家唐家周家主谋尽数伏法,只剩后辈子弟四散蛰伏,这些老一辈恩怨,我们不愿过早插手。把这些残局留给念安历练打磨,是最好的安排。我们在香港积蓄财力人脉,日后只在暗中兜底,护她不受暗箭暗算便可。”
秦振鸿微微颔首:“凌天身在京城军区,行事受体制约束诸多不便;清鸢进入北大求学拓展人脉眼界;念安心性过人,手握秦家苏家正统宝藏,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香江这边产业稳步运转,我们继续暗中联络内地可靠旧部,静待日后周全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