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整条临河老街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黑锅严严实实扣住。
浓云压顶,星月全无,连往日里最爱聒噪的夏虫都闭了嘴,只剩远处偶尔卷来的夜风,贴着地皮扫过斑驳土路,卷起细碎沙砾,沙沙作响,听得人心头发沉。
街边的老旧水泥路灯早已年久失修,灯罩裂了几道狰狞的细纹,灯泡接触不良,隔几秒便猛地频闪一下。惨白的冷光骤然亮起,又骤然熄灭,忽明忽暗间,把墙根、树影、巷口照得忽明忽暗,光影扭曲摇曳,把整条老街衬得阴气森森,僻静得近乎诡异。
白日喧嚣彻底散尽。
家家户户早已熄灯落锁,门窗紧闭,劳作了一天的街坊邻里尽数沉沉睡去。
整条街巷死寂一片,连最勤快的巡夜狗都蜷在窝里懒得动弹,正是恶人横行、鼠辈作祟的最佳时辰。
而这份深夜的死寂之下,藏着一股积攒了整日的阴毒戾气。
王强。
这条老街上出了名的游手好闲、烂泥扶不上墙的无赖混混。
从白天当众被街坊围怼、颜面尽失那一刻开始,这小子心里就没憋过半点好心思。
他今年二十出头,正值身强力壮、精力过剩的年纪,却从小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打小就偷鸡摸狗、搬弄是非,长大之后更是彻底长歪,一身市井无赖的臭毛病根深蒂固,刻进了骨头缝里。
没正经工作,没半点本事,没半点廉耻,更没有半点良心。
每日里不是蹲在街口嚼人舌根、搬弄是非,就是到处闲逛,见软的就捏,见弱的就欺,见好处就蹭,见便宜就占,靠着脸皮厚、下手无赖、心肠歹毒,在老街混日子。
白天那场对峙,他本想着仗着自己成年人的体格,当众拿捏一个摆摊的小丫头,讹一笔横财,既能白拿好处,又能在街坊面前立一立自己“不好惹”的威风。
结果万万没想到。
年纪小小的苏念安,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心思缜密得吓人,三言两语就把他的龌龊心思、肮脏算计扒得一干二净,当众戳穿他的贪婪嘴脸。
周围街坊尽数清醒过来,人人看清他的卑劣行径,纷纷开口斥责、围堵反驳,把他怼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最后灰溜溜狼狈逃窜,成了整条老街所有人暗地里的笑柄。
这口气,王强咽不下去。
一分一秒都咽不下去。
他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这辈子最记仇,最受不得半点委屈,更受不了自己被一个几岁的小丫头当众打脸、落尽脸面。
整整一个白天,他窝在自己那间阴暗潮湿、杂乱肮脏的小平房里,翻来覆去,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胸口的戾气几乎要炸开。
他攥着拳头,咬牙切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报复。
必须报复!
一定要让苏念安付出代价!
一个小丫头片子,无依无靠,年纪幼小,不过是靠摆摊赚点辛苦钱,凭什么敢跟他一个成年男人硬碰硬?凭什么让他当众丢人?
白天人多眼杂,街坊众多,他不好动手,只能隐忍退让。
可到了深夜,四下无人,夜深人静,正是他翻盘复仇的绝佳机会!
加上白天林娇娇偷偷凑过来跟他嚼舌根、告密搬话,把苏念安每日的作息、归家时间、居住小院的情况说得一清二楚。
林娇娇心胸狭隘、嫉妒心极强,看着苏念安摆摊赚钱、受人夸赞、受人敬重,心里早就酸得扭曲变形。
她巴不得苏念安倒霉、翻车、出丑、吃亏,巴不得苏念安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所以她毫无底线、不分善恶,主动巴结讨好王强,把苏念安的底细全盘泄露,只想借刀杀人,看苏念安跌落尘埃。
王强得到这些消息,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心里的歹念瞬间彻底疯长。
他笃定。
深夜无人,小院偏僻,院门老旧,插销松动,根本挡不住他一个成年壮汉。
只要他悄悄摸进去,翻窗撬锁,把苏念安攒下的所有积蓄、摆摊赚的所有钱财全部搜刮一空,就能报了白天的羞辱之仇,还能白赚一笔横财。
一举两得!
甚至他心底还有更阴暗、更龌龊的心思——
得手之后,他还要故意翻乱屋里的东西,砸碎物件,弄脏床铺,把小院弄得狼藉一片,让苏念安一夜之间遭受重创,又破财又受惊,彻夜难安,彻底记住招惹他王强的下场!
若是运气好,撞见苏念安独自在家,他还要当面恐吓、羞辱,把白天自己丢的脸面,千倍百倍地讨回来!
歹念生根,恶从心起。
夜色越深,他心里的戾气越重,胆子也越来越肥。
深夜十一点过半。
万籁俱寂。
王强揣着一根磨得发亮、边缘锋利的旧铁撬棍,猫着腰,缩着脖子,悄无声息地推开自家房门,鬼鬼祟祟地钻进漆黑夜色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污渍的旧衣裤,脚下的胶鞋鞋底磨平,走路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
整个人贴紧墙根,身形压低,脑袋不停左右转动,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泛着贪婪又阴狠的光,警惕扫视整条空荡街巷。
确认街头巷尾空无一人,没有路人,没有巡夜的村民,没有任何阻碍。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脚步加快,直奔苏念安居住的小院方向而去。
可他从头到尾做梦都想不到。
从他白天憋恨隐忍、暗中盘算报复的那一刻开始。
从他深夜偷偷出门、心怀歹念出动的那一刻开始。
有一道纤细、沉静、沉稳的身影,早已洞悉了他所有的龌龊心思。
苏念安,根本没有入睡。
她年纪虽小,心性却远超常人,沉稳冷静,洞察力惊人,看人看事通透至极。
白天王强那点藏不住的记仇、隐忍、阴毒与不甘,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太懂王强这种人了。
典型的市井无赖,欺软怕硬,贪利忘义,心胸窄小,报复心极强。
这种人,当众吃亏绝不可能就此罢休,表面灰溜溜退走,暗地里一定会伺机反扑、暗中作祟。
加上她早已察觉林娇娇近日频频暗中窥探、私下传话,鬼鬼祟祟举止异常。
两相结合,苏念安瞬间就猜透了所有算计。
对方必然会趁着深夜无人,上门报复、入室偷窃、寻衅作恶。
既然对方执意作死,执意要伸手触碰底线、招惹是非。
那她便不必再留半分情面,不必再守孩童本分,不必再给对方任何改过自新的机会。
温柔善良,只配留给好人。
对付烂人渣滓,唯有雷霆惩戒,唯有刻骨疼痛,唯有极致羞辱,才能让其彻底长记性!
苏念安傍晚照常收摊归家,看似一如往常、平静无害,实则早已提前布局、步步设防。
她故意装作毫无察觉、懵懂无知,故意正常熄灯、正常安静居家,制造出“小丫头毫无防备、早已熟睡”的假象,就是为了麻痹暗处心怀歹意的王强。
同时,她提前绕路,预判好了王强的必经之路。
小院通往王强家的那条僻静老路,中途会穿过一片无人问津的老树林。
林中古树参天,枝叶交错,浓密遮天,哪怕是微弱的夜色月光,也透不进多少光亮。
四周荒草杂乱,无人通行,远离民居,远离街巷,隔音极好,隐秘至极,无论闹出多大动静,外面都完全听不见。
是整条老街最隐蔽、最适合清算恩怨、惩戒恶人的绝佳之地!
苏念安提前十分钟悄然出门,身形轻盈,脚步无声,借着层层树影完美隐匿,气息收敛到极致,静静潜伏在粗壮大树的树干之后,屏息静待。
她手中早已备好一只厚实粗大的麻布粮食口袋,袋口宽大,布料坚硬耐磨,遮光隔音,是专门为今夜这场清算准备的。
夜风轻轻吹过树梢,枝叶轻晃,细碎风声簌簌作响。
林中安静得可怕。
苏念安静静伫立暗处,眉眼清冷,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孩童的慌乱与胆怯,眼底只剩一片洞悉一切的漠然与冰冷。
她耐心等待猎物入套。
不多时。
急促又谨慎的细碎脚步声,从林间小路尽头缓缓传来。
王强低着头,满心都是算计与贪念,脑子里面全是钱财、报复、扬眉吐气,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恶念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前方密林深处,早已等候着索债之人。
他脚步匆匆,毫无防备,穿过荒草,踏入树荫,一步步走进这片无人密林的正中央,彻底踏入了苏念安布下的死局!
就是此刻!
苏念安眸光骤然一凛,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冽与果决!
她身形一动,快如残影,不拖泥带水,不发出半点多余动静,手臂骤然发力,手中宽大厚重的麻袋携着风声,精准无比地凌空甩出!
“呼——!”
漆黑麻袋从天而降,精准扣落!
完完全全、严严实实地从头顶罩下,瞬间将王强整个人从头到脚死死裹住,一丝缝隙不留,一点光亮不透!
视野瞬间彻底漆黑!
突如其来的黑暗与笼罩,让王强大脑瞬间空白,浑身猛地一僵!
“谁?!”
他猝不及防,脚下失衡,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两步,重重摔在满是杂草碎石的泥地上。
尘土飞溅,草屑乱飞。
被麻袋死死罩住的他,视线全黑,方向尽失,整个人陷入彻底的恐慌与混乱之中。
他手脚慌乱疯狂扑腾,身体剧烈扭动,嘴里爆发出又惊又怒、凶狠暴戾的嘶吼怒骂:
“谁他妈敢阴我?!哪个杂碎偷袭老子?!给我出来!”
声音被厚实麻袋层层阻隔,闷沉嘶哑,模糊不清,只能传出一阵阵沉闷凶狠的呜呜怒吼。
他根本想不到。
偷袭他的人,不是街坊壮汉,不是成年路人。
是那个他从头到尾看不起、瞧不上、视作可以随意拿捏、随意欺负的——九岁小丫头,苏念安!
不等他从慌乱中挣脱、稳住身形、摸索着撕开麻袋。
一道纤细却沉稳有力的身影已然上前!
苏念安脚步落地,干脆利落,毫不犹豫,一脚精准踩在麻袋底端褶皱处,力道稳沉厚重,瞬间将麻袋死死钉压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