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街边的落叶,轻轻扫过粗糙的青石板路,原本热闹喧嚣的老街,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围着摊位说笑、挑拣货品的街坊邻里,此刻全都闭了嘴,下意识往后退开几步,目光里藏着忌惮与忐忑。
这年头最吓人的从不是吵架拌嘴,而是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
1975年,风声最紧、管控最严。全国上下狠抓“一打三反”,投机倒把属于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的重罪,一旦被坐实罪名,轻则没收全部财物、当众游街批斗,重则登记在册、牵连全家,往后招工、上学、进厂、评优,样样都会被卡死。
寻常百姓一辈子安分守己,最怕沾上官非污点,没人敢冒着风险帮衬摆摊的母女二人。
迎面走来的三个男人,个个穿着国营厂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得老高,脸上带着仗势欺人的蛮横。领头的约莫三十出头,眉眼刻薄,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胸前别着一枚红色工作徽章,看着就像是街道纠察队的临时巡查员。
这身份,正是秦家特意托人找来的靠山。
昨日秦万山一家上门寻衅,被苏念安几句话怼得颜面尽失,还落了个蛮横闹事的名声。秦家咽不下这口恶气,深知硬碰硬讨不到好处,便换了阴毒路子——不吵架、不动手,直接借政策规矩发难,咬定苏家母女私自摆摊、非法牟利,坐实投机倒把的罪名,彻底拿捏这对孤儿寡母。
只要扣下这个大帽子,不用秦家动手,街道、大队、厂区的人就会主动整治她们,母女二人在这条老街再无立足之地。
为首的巡查员姓刘,平日里就爱拿着鸡毛当令箭,靠着巡查的小职权欺压街坊、捞些好处。得了秦家的托付和好处,他今日来得格外嚣张,眼神凌厉地扫过地上的粗布摊位,最后死死定格在苏清鸢身上。
“这位同志,我问你。”刘巡查双手背在身后,语调官腔十足,带着刻意的压迫感,“根据一九七零年中央下发的《关于反对贪污盗窃、投机倒把的指示》,除国营商业、合作商业和持证商贩,任何个人严禁私自从事商业经营。你无牌无证,公然在街头摆摊售卖货品,私自牟利,是不是投机倒把?”
政策条文被他搬得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往定罪上扣。
围观的街坊纷纷低声叹息,心里都暗道坏了。
这刘巡查最擅长断章取义、拿政策压人,多少老实人被他胡乱定罪、没收货物,根本没处说理。苏家母女无依无靠,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苏清鸢脸色煞白,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手心浸满了冷汗。
她常年守着小院过日子,性子温顺怯懦,只知道摆摊挣点生活费糊口,却不懂这些条条框框的政策条文。面对对方搬出的官方规定,她瞬间慌了神,嘴唇微微颤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同志,我们……我们只是卖点自家的零碎东西,不是故意违规的……”她声音微弱,带着无措的恳求。
“不是故意违规?”刘巡查立刻拔高声调,厉声打断她,眼神愈发凶狠,“规矩摆在这儿,不知者也不能无罪!私自经商牟利,破坏市场秩序,就是实打实的投机倒把!现在我依法告知你,所有货品全部没收,立刻跟我去街道办接受审查,等候处理!”
话音落下,他身后两个年轻跟班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收摊、抢木箱里剩下的货品。
围观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不忍,却没人敢出声阻拦。
谁出头,谁就会被认定是包庇投机倒把,平白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冷静、毫无惧色的孩童声音,稳稳当当地响起,穿透了全场的嘈杂与压抑。
“同志,你说错了。”
七岁的苏念安稳稳站在母亲身前,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抬头直视着盛气凌人的刘巡查,眼神清澈透亮,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反倒带着远超年龄的冷静与锐利。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小小的脸蛋白皙稚嫩,可那双眼睛里的笃定从容,却让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七岁的小丫头,面对拿着政策压人的巡察员,竟然还敢开口反驳?简直是闻所未闻!
刘巡查也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满脸不屑:“哪里来的小屁孩,大人说话也敢插嘴?乳臭未干,懂什么政策规矩,赶紧一边去,别妨碍公务!”
在他眼里,一个刚上小学的娃娃,不过是随口胡闹,根本不值一提。
可下一秒,苏念安条理清晰、字字铿锵的话,直接让他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
“我懂,比你懂的多。”
苏念安不卑不亢,声音清亮,条理分毫不差:“一九七零年的反投机倒把指示,核心禁止的是买空卖空、囤积居奇、套购转卖、长途贩运、倒卖统购物资,严禁个人私自做大额商业买卖、牟取暴利,破坏国营供销体系。”
“但政策同时明确规定,居民、社员售卖自家零星农副产品、手工零碎杂物,不以经商牟利为职业,偶尔贴补家用的,不属于投机倒把范畴。”
短短几句话,精准戳中政策核心,条理清晰、依据分明。
在场所有街坊全都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这可是官方的政策细则!很多成年人一辈子都搞不清楚的规矩,竟然被一个七岁孩子,张口就说得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刘巡查脸上的轻蔑瞬间褪去,眼底涌上一丝慌乱,他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真的懂政策!
但他仗着自己的职权和经验,依旧强装镇定,硬着头皮刁难:“一派胡言!政策就是禁止一切无证售卖!只要摆摊卖货,就是违规!”
“不是。”苏念安寸步不让,目光直直锁定他,句句直击要害,“我问你,供销社允许居民自留地蔬菜、手工针线、自制草药零星售卖,这是各地方集市贸易管理的通用规矩,你认不认?”
“我们今日售卖的,是自家院子种的青菜香菜、我亲手熬制的止痒草药膏、家里闲置的零碎针线布头。没有倒卖国营物资,没有囤积居奇,没有长途贩运,没有哄抬物价,更没有以此为业、牟取暴利。”
“从头到尾,只是偶尔拿出自家零碎物件,换几分钱贴补家用,完全符合政策允许的百姓自救范围,不构成任何投机倒把行为。”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有理有据,每一句话都扣着时代政策,逻辑严丝合缝,挑不出半分错处。
刘巡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一个小丫头怼得哑口无言,喉咙滚动半天,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他平日里专挑老实人欺压,靠断章取义的政策唬人,可今日遇上一个吃透政策、条理缜密的孩子,所有蛮横的说辞瞬间失效。
围观的街坊们瞬间反应过来,心底的担忧尽数散去,反倒多了几分振奋。
“哎哟!这小安安太厉害了!说得太对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母女俩卖点小东西,怎么就成投机倒把了!”
“这刘同志分明是故意找茬,歪曲规矩欺负人!”
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响起,起初小声细碎,后来越来越响亮。
大家都是底层百姓,平日里没少被这类拿着小权力欺压人的干部刁难,此刻见一个孩子挺身而出、有理有据掰倒歪理,全都生出了共情,纷纷出声站队。
张婶挤在人群最前面,腰杆都挺直了,大声说道:“我作证!安安母女卖的菜是自家种的,药膏是自己熬的,针线都是家里闲置的零碎!从来不多卖,价格比供销社还公道,一分暴利都没有!”
“我也作证!”旁边一个女工连忙开口,“我昨天还在这买过头绳,比店里便宜,质量还好!人家就是贴补日子,根本不是做买卖牟利!”
一声声作证、一句句声援,层层叠叠响起,彻底扭转了场上的局势。
原本孤立无援的母女,瞬间站在了道理和人心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