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姓。”
苏宇咬牙切齿的声音还在走廊拐角撞荡。 宴会厅厚重的双开实木雕花门。 “吱呀”一声。 被两名穿着白手套的侍应生缓缓向内推开。 震耳欲聋的瓦格纳婚礼进行曲。 猛地从十二组立体声音箱里轰了出来。 大厅上方。 冷白色的聚光灯瞬间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成片倾泻下来的暖金光束。 照亮了那条铺满白色百合花瓣的加长红毯。 苏宇深吸了一口气。 把脸上的狰狞和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挺直脊梁骨。 右腿刚往前迈出半步,脚底板那股子火辣辣的辛辣感再次炸开。 他眼皮抽动了两下。 硬是压住跛脚的本能。 走出了一副昂首挺胸、器宇轩昂的架势。 他牵着新娘子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 踩着花瓣。 迎着台下一千多名宾客的掌声,一步步走向红毯尽头的仪式台。 江澈没去台前凑热闹。 他早早退回了宴会厅正中央的第一张大圆桌。 那是全场规格最高的至尊主宾席。 桌上铺着大红色的织锦缎台布。 中央摆着一座两米高的琉璃生肖转盘。 江澈在正中间的位置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椅子扶手有些发硬。 他解开伴郎西装最下面的一颗扣子。 从桌上那盘铜质喜盘里,顺手抓起一颗红纸包着的硬质太妃糖。 手指熟练地一拧。 金红色的糖纸剥开,掉在骨碟边缘。 他把露出来的棕褐色糖块,递到了身侧。 沈清月今天没穿礼服。 她穿了件深青色的宽松真丝衬衫,下身配着黑色的直筒裤。 长发随性地绾在脑后,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没画浓妆。 那张常年在红毯上艳压群芳的脸,在暖光下显得温润干净。 沈清月伸手接过糖块。 放进嘴里。 焦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江澈领带上稍微有些歪的领带夹。 伸手帮他扶正。 “苏宇刚才在更衣室嚎什么呢,隔着半条走廊都听见了。” 沈清月压低声音问。 “没事。” 江澈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口温水。 “给他脚底板上了点猛料,消消毒。” 沈清月翻了个白眼。 她不用猜也知道这混蛋干了什么损事。 坐在江澈左手边的,是老李。 这位写了一辈子华语经典的老教父,今天没戴鸭舌帽。 花白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 身上套了件中式的盘扣对襟开衫。 他手里捧着个紫砂茶壶。 慢条斯理地对着壶嘴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碧螺春。 眼睛半眯着。 嘴里跟着台上的管弦乐,无意识地哼着跑调的拍子。 自在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的大爷。 老李旁边,坐着王宝宝。 王宝宝今天被造型师强行塞进了一套深蓝色的定制三件套西装里。 领口勒得死紧。 他时不时伸出两根手指,去拽那根勒得他喘不过气的丝质领带。 脸上挂着招牌式的憨厚笑容。 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门牙。 旁边桌有几个年轻演员端着酒杯看过来。 王宝宝立刻双手抱拳,连连点头打招呼。 一点百亿影帝的架子都端不起来。 桌子另一侧。 徐老怪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高背椅里。 他鼻梁上依然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黑色圆框墨镜。 光线昏暗,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 他面前摆着一张白色棉质餐巾纸。 右手握着一支不知道从哪个服务生手里顺来的蓝色圆珠笔。 手腕悬空,飞快地在纸上勾勒。 几道墨渍混着酱油点子。 硬是在餐巾纸上画出了三个人影凌空拔刀的分镜草图。 连台上的结婚进行曲,都成了他脑子里新武侠大片的背景鼓点。 台上的司仪何老师开始念祝词。 声情并茂。 主桌上的几个人,心思显然都没在流程上。 老李放下手里的紫砂壶。 壶底磕在红木转盘上。 “咚”的一声轻响。 “三年前。” 老李看着台上那个正被何老师逗得手忙脚乱的苏宇。 他叹了口气。 喉咙里带着点抽烟过多的沙哑。 “这小子还是个只会对着镜头挤眉弄眼的流量包。” “上个综艺崴了脚,粉丝能把电视台大门给堵了。” 王宝宝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 他抓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可不是么。” 王宝宝咧嘴笑,笑声有点粗。 “三年前俺还在横店跑龙套呢。” “一天挣五十块钱,吃的是馊了一半的盒饭。” “那些个制片人拿鼻孔看人,说俺长得丑,这辈子也就是个死尸的命。” 王宝宝转过脸,看着江澈。 眼神里全是实打实的实诚。 “要是没江哥拉俺去拍石头,俺现在估计回老家种玉米去了。” 徐老怪停下手里的圆珠笔。 笔尖在餐巾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他透过黑墨镜,扫了一眼江澈。 “他们当年也说武侠死了。” 徐老怪冷哼一声。 “资本拿着大把的钞票砸在那些披着古装谈恋爱的烂戏上。” “老子五年没开机,快被逼成了神经病。” 他把餐巾纸折起来,揣进西装内兜。 “结果呢。” “一部《射雕》,一部《子弹》。” “硬生生把这帮只认钱的狗东西,砸得跪在地上喊祖宗。” 几个人碰了碰杯子。 没有倒白酒。 全是用温茶代酒。 瓷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响。 那场仗打得太惨了。 三年前,星娱传媒一手遮天。 资本垄断了全网所有的渠道、院线、音乐平台。 小鲜肉当道,假唱横行。 老戏骨被赶去演短剧,原创歌手连饭都吃不上。 人人自危。 而现在。 舞台周围的大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苏宇这三年的演艺历程。 从最初被全网嘲笑的油腻偶像。 到后来在《让子弹飞》里被江澈训得脱层皮、摸爬滚打出来的硬汉小生。 再到如今挑大梁拿下金鸡最佳男配角。 不仅是苏宇。 王宝宝成了扛起国产喜剧大旗的绝对票房担当。 徐老怪的新武侠重塑了东方美学,被欧美大导追着买版权。 老李的那些老派徒弟们,彻底统治了各大流媒体平台的实体销量。 赵小刀成了主流正剧的大女主代表。 这群人。 这批当初被主流圈子打上“过气”、“刺头”、“歪瓜裂枣”标签的边缘人。 全被江澈这台蛮横的推土机,从泥地里捞了出来。 塞进最好的本子,给最好的资源。 一步一步。 把整个内娱的生态砸得稀烂,又重新浇筑出一套只认作品的新规矩。 如今。 内娱的这批黄金一代。 终于在各自的山头上立住了脚跟。 不仅成了角儿,也成了家。 台上。 仪式进入了交换戒指的环节。 何老师把麦克风递到苏宇嘴边。 “请新郎说出你的誓言。” 苏宇刚接过麦克风。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顺着粉底化开两条白印子。 大白汉子在台上哭得直抽抽。 “我……我真没想到能娶到你……” 声音抖得像筛糠。 一句词卡了三遍。 台下一千多名宾客哄堂大笑。 更滑稽的是。 苏宇低头去抓新娘的手指时。 右脚的皮鞋里,那点残留的芥末似乎被体温彻底化开了。 辣味顺着毛孔往肉里钻。 他一边深情流泪,一边右腿神经质地在地上连抽了三下。 像在台上跳踢踏舞。 沈清月坐在主桌旁。 看着台上那副哭得稀里哗啦又滑稽透顶的场面。 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柔和。 她把右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 身体微微往左侧倾斜。 轻轻地。 把脑袋靠在了江澈宽阔结实的肩膀上。 真丝衬衫的面料有些凉。 但江澈肩膀传过来的温度,很沉,很稳。 江澈没动。 他任由她靠着。 甚至顺从地把肩膀往下沉了半寸,让她枕得更舒服些。 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 大拇指的指腹。 在无名指上那一枚磨损得有些褪色的素圈婚戒上。 缓缓地,打着圈。 一遍又一遍。 这枚戒指,戴了三年。 经历过格莱美后台的混乱,经历过大西北风沙的刮擦,也经历过在片场抡大锤时的碰撞。 戒圈上全是细小的划痕。 不再光鲜。 但被皮肤的油脂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江澈抬起眼皮。 他看着台上戴上戒指、正抱头痛哭的苏宇。 又看了一眼大厅里那帮吃着喜糖、大声划拳的老朋友们。 他那双在内娱名利场里厮杀了整整三年的眼睛。 那双曾经在金曲奖上甩出三亿卖身契、在片场指着资方鼻子骂娘的眼睛。 此刻。 没有了那种择人而噬的凶煞。 也没有了防备一切的冷漠。 所有的锋芒。 在这片喧闹的喜庆声中,悄无声息地,收刀入鞘。 服务生端着托盘上来添酒。 给主桌的高脚杯里倒满了深红色的葡萄酒。 江澈伸出右手。 端起那只高脚杯。 杯底离开缎面台布,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喝。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抹暗红的酒液。 然后。 “当”。 玻璃杯底稳稳地放回桌面上。 宴会厅里的起哄声掀翻了屋顶。 苏宇终于亲到了新娘子。 礼炮齐发。 漫天的金色纸花从天花板上纷纷扬扬地洒下。 落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江澈侧过头。 下巴蹭了蹭沈清月额角的碎发。 他看着眼前这片沸腾喧嚣的名利场。 声音压得很低。 很轻。 “时代翻篇了。” 江澈对着沈清月的耳朵,低声说。 “咱们的仗,也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