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离开海滨区时,山顶那排风机已经全转了过来。
刚才还侧对海岸的白色机舱沿塔顶慢慢偏转,十几副巨大叶轮朝向同一条山路,航灯在低云里接连亮起。
叶片刚转过一圈,山脊上的风便陡然加重,吹散了酒店废墟上方的蒸汽,也把那只留在沙滩椅上的橡胶鸭掀进浅水。
里昂回头看了一眼。
橡胶鸭在水里晃了几下,肚皮朝上漂走了。
“抱歉。”
他说完便沿山路往上走。
酒店里能穿的衣服找不出一件合身的,最后带走的是一条白色浴巾和两根行李带。
浴巾围在腰间,行李带绕了几圈,勉强应付北大西洋的海风。
安布雷拉的红白伞印在布料一角,随着脚步在腿边拍来拍去。
走出背风的悬崖,浴巾立刻从身后扬了起来。
里昂按住它,顶着风走了几步,发现这东西比刚才那群海怪难处理。
山路旁边恰好有一间维护站,他扯开卷帘门,在储物柜里翻出一套防寒工作服。
裤子只能穿到小腿,外套拉链停在胸口,再往上拉,整件衣服便开始发出要裂开的声音。
他把浴巾塞进柜子,低头看着露在袖口外面的半截手臂。
“行吧,至少有口袋。”
维护站里的无线电正在响。
“西海岸失联,所有人员撤往东部平台。空运组立即启动,研究资料优先,生产样本——”
声音随着里昂拿起无线电停了。
频道另一端的人也听见了维护站卷帘门被扯开的动静,急促询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里昂没回答,抬眼望向山脊另一侧。
几架运输直升机已经从中央深坑附近升空,机腹下挂着冷藏货柜,正准备绕过风场飞向岛屿东面。
更远处还能看见海上平台的航标灯,大批车辆沿盘山运输线朝那里移动。
他们准备跑。
里昂将无线电放回桌面,脚掌踩住维护站的混凝土地基。
一阵沉闷震动钻入山体。
墙上的扳手和零件先跳了起来,紧跟着,震荡越过整条山脊,向岛屿东侧疾驰。路面在夜色中拱起一道狭长波浪,埋在岩层里的管线接连崩断,远处风机基座随着那道波纹轻轻一晃。
运输线上的车辆开始失控。
最前面的卡车被突然抬起的路面顶向悬崖,后面的车辆撞成一团,灯光沿山腰乱成大片。震动冲到岛屿东端时,海上平台与陆地相连的运输桥猛地向上折起,桥面上的车和人全部滑向中间,随后连同断裂钢梁坠入海中。
正在起飞的直升机也遇上了那道波动。
停机坪像被掀动的铁盘,塔架和照明灯一起倒向中央。低空中的直升机来不及爬升,旋翼撞上升起的金属架,机身在半空打了个转,拖着货柜砸进深坑外缘。
火光在岛屿中央升了起来。
另外几架直升机迅速改变方向,想从北侧越过风场。里昂抬起头,看着它们从叶轮之间穿行,右手握拳,朝着夜空挥了出去。
拳头停在空气中。
前方的风像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白色裂纹从拳锋周围向外爬开,迅速延伸到直升机所在的高度。裂纹经过低云,云层沿两侧整片错开;撞上飞行器时,驾驶舱、旋翼和尾梁同时向不同方向扭曲。
几架直升机一同碎在空中。
货柜失去吊索,带着残破机身向风场坠落。燃料被电火点燃,在山顶洒出一片缓慢下沉的火雨。
里昂收回拳头,拿起维护站里的无线电。
频道里充斥着叫喊和杂音。有人询问东部平台发生了什么,有人命令剩余飞机立即返航,还有人反复呼叫文森特司令。声音挤在一起,几乎听不清任何完整句子。
里昂按下通话键。
“别换地方了。”
频道静了片刻。
“我会过去。”
他把无线电捏碎,走出维护站。
对面的风机已经完成转向。
叶片角度随之改变,原本还能站人的山路突然迎来一堵狂风。
维护站的卷帘门从导轨里脱落,整片飞向悬崖;停在路边的工程车横着滑动,轮胎在地面磨出黑痕,撞断护栏以后翻入黑暗。
里昂身上的工作服也撑开了。
拉链当场崩飞,外套像一面挂在肩上的旗,裤腿紧贴身体,口袋里那几颗备用螺栓全被风卷了出去。
他侧过脸,抬起手臂挡住迎面飞来的碎石和钢板。
风机越转越快。
白色叶片切入低云,每次从山路前方掠过,都会压下一股更重的气流。
路牌连根拔起,维护桥在钢缆上左右摇晃,远处一座塔下的集装箱被卷上半空,撞向另一座风机。
文森特的声音从山路音箱里响了几下,句子刚开头,音箱便被风从支架上扯走,带着电线飞过里昂头顶。
里昂看着它消失在悬崖外面。
“你挑的位置真不错。”
他抬起拳头,对着迎面压来的狂风轻轻一敲。
空气裂开了。
这一次,裂纹横着铺满山路,迎面而来的风撞上那片看不见的断层,发出类似海啸撞击峭壁的轰响。
气流从中央向两侧分开,夹带其中的车辆、钢板和碎石也跟着改变方向,从里昂身旁呼啸而过。
他的前方出现了一条平静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