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
有什么想法? 他想说自己不甘心,想说这不公平,想说他已经为京州付出了十年,为什么一场大火就把他的所有功劳都抹杀了? 但他没有说。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徐政钦不是来听他诉苦的,是来探他口风的。 “省长,我服从组织决定。”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徐政钦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深沉而锐利,仿佛要把他看穿。 “达康同志,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大风厂的事,你确实有责任,这一点你不否认吧?” 他没有说话,默认了。 徐政钦继续说: “但你也有能力,这一点我也不否认。 京州这十年,Gdp翻了两番,城市面貌焕然一新,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组织上不会因为一次失误就否定你全部的工作,也不会因为一次火灾就抛弃一个有能力的干部。” 他抬起头看着徐政钦,目光里有疑惑,也有期待。 “省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政钦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的意思是,退居二线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你还有机会,但要看你自己怎么把握。” 他沉默了,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还有机会?什么机会?谁给他机会?徐政钦吗?他凭什么给他机会?他需要他做什么? “省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他的声音有些迟疑。 徐政钦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真诚。 “达康同志,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汉东的局面你也看到了,高育良主持省委工作,但省委书记的位置一直空着。 中央在考虑人选,但迟迟没有定下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上面有分歧,有人想往汉东安插自己的人,有人想维持现状,还有人想把汉东变成自己的地盘。” 他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徐政钦说的这些,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从来没有从这么高的角度思考过。 他只是一个市委书记,管的是京州的一亩三分地,上面的事,他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但徐政钦不一样,他是省长,是中央直接任命的干部,他的视野比宽得多,他的格局也比大得多。 “省长,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他问道。 徐政钦走到他面前,在茶几上放下一个信封,用茶杯压住一角。 “这个信封里,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都是周家在汉东的关系网。 这些人分布在政法系统、经济部门、地方政权,有的是周家的门生,有的是周家的盟友,还有的是周家的远亲。 他们在汉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关系盘根错节。 如果沙瑞金真的来汉东当书记,这些人就是他的班底,就是他掌控汉东的工具。 我不希望看到那一天。” 他倒吸一口凉气。 徐政钦的话,像一把利剑,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也刺穿了他所有的幻想。 他一直以为徐政钦只是运气好,有背景有靠山才能走到今天的位置,现在他才知道,徐政钦不仅有背景,还有头脑有手段有筹谋,更有一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他感到自己像是一个透明人,所有的秘密都藏不住。 “省长,您希望我怎么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很简单。”徐政钦重新坐回沙发上,目光深沉而坚定。 “你去省政协,但不是去养老,是去潜伏,去观察,去收集信息。 周家一定会来找你,你毕竟是京州的市委书记,手里掌握着京州的关系网和资源。 如果他们不来,说明他们不重视你;如果他们来了,说明他们需要你。 到了那个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点了点头,郑重地应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上了徐政钦的船。 这条船能驶向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不上去,他就会被淹没在汉东这场政治风暴中,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省长,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你说。” “高育良知道您的计划吗?” 徐政钦沉默了片刻,语气意味深长: “高育良是我的老师,也是我在汉东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点了点头,他明白徐政钦的意思——高育良是合作伙伴,不是心腹; 可以信任,但不能完全信任。 在这场棋局中,每个人都是棋子,包括高育良,包括他自己,也包括徐政钦。 谁能在棋局中活到最后,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徐政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好了,不打扰你了。到了省政协,好好工作,别让人看出破绽。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他送徐政钦到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 敬畏这个年轻人的胆识和谋略,敬畏他对人心的洞察和对局势的掌控。 他才三十多岁,却像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稳当,让人不得不佩服。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那张名单。 一行行名字映入眼帘,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股力量,一股足以撼动汉东政治格局的力量。 徐政钦把这股力量交给他,是信任,也是考验。 他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能不能不辜负徐政钦的期望,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全力以赴,这不仅是为了徐政钦,也是为了他自己。 徐政钦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一个与徐家抗衡了几十年的政治世家。 他要对付的不是一个沙瑞金,而是一个由周家支持的、即将空降汉东的新书记。 这意味着,他要和高育良联手,在汉东这个棋盘上,与周家和沙瑞金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博弈。 如果他赢了,汉东就是徐家的天下;如果他输了,徐家在汉东的布局将功亏一篑。 他用打火机点燃了那张名单,看着它在烟灰缸里一点一点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那些名字他都已经记在了脑子里,刻在了心里,名单本身已经不需要存在了。 从那天起,他在徐政钦的棋局中扮演起了双重角色——在明处,他是退居二线的省政协副主席,失意落寞,前途渺茫; 在暗处,他是徐政钦安插在汉东官场的探子,收集信息,传递情报,为徐政钦的下一步布局提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