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尽头,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尉大人。”
王绾缓步走到尉缭身侧,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我大秦挥师攻韩,至今整整三月。”
“三十万大军开拔,每日粮草辎重如火龙吞噬,这数字你算过吗?”
王绾冷哼一声,满脸都是对浪费国库的不满。
尉缭眼皮都没抬,冷笑反呛:“我虽未主理钱粮,但也知秦国底子有多厚。”
“灭韩国力或许会损耗几分,但绝非你口中那般伤筋动骨。”
“这么多年前相留下的积蓄,难道全被你们现任相邦败光了?”
“还是说……”
尉缭猛地拂袖,眼神尖锐如剑,“现任不如前任?”
这一记耳光甩得响亮。
王绾面色瞬间铁青,脖颈青筋暴起,却又生生忍住了发作。
或许这就是如今的大秦朝堂。
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老贵族与新权臣,两条平行线在权力的漩涡中强行交汇,碰撞出的是火花,也是裂痕。
自秦王亲政以来,风向早已变了。
昔日宗室与世卿把持朝政,如今嬴政却不管出身,只看才能。
无论是本土老臣,还是六国客卿,只要有用,皆可上位。
新旧势力割据,利益交织成网。
嬴政坐看两派互相倾轧,从不插手。
这正是 术的核心:平衡,驾驭,独断。
夜色渐浓。
章台宫深处,灯火通明。
“夏大医驾到——”
赵高的尖细嗓音划破寂静。
夏无且大步跨入殿门,步履沉稳。
殿内,嬴政早已等候多时。
见恩人到来,他抬手示意。
赵高心领神会,躬身退下,重重合上殿门,将外界喧嚣彻底隔绝。
“岳父。”
嬴政脸上堆起温和笑意,主动唤道。
夏无且连忙躬身还礼:“大王。”
“上月一别,至今未见。”
嬴政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岳父是真心不想见孤啊。”
“大王言重了。”
“老臣本就不喜那朝堂争斗,更嫌宫墙高深。”
夏无且脸上挂着淡笑,语气诚恳。
“比起那些勾心斗角,老臣只愿钻研医道,修身养性。”
嬴政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若能如愿,岳父多进宫陪孤说说话也好。”
“这些年,孤身边早已没了能交心的故人。”
夏无且没有推辞,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见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嬴政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话题一转,嬴政问道:“军医营新创的那套医术,知晓的人有多少?”
“赵封已将缝合术、淬火消毒法教给了陈夫子。”
“随后,这些技法由陈夫子传授给各大军医统领。”
夏无且如实禀报。
“这般手段,竟让军中伤亡锐减至此。”
嬴政忍不住感叹,“闻所未闻,叹为观止。”
“若非亲眼所见,老臣绝不敢为其请功。”
“只是,那孩子传授技艺时,可提了什么条件?”
“老臣门下 曾问过此事。”
夏无且笑道:“赵封只回了一句:医者仁心。”
嬴政目光如炬,瞬间看穿了对方心思:“岳父这是动了收徒的心思吧?”
“确实。”
夏无且也不避讳,“老臣自认医术已至巅峰,未曾想人外有人。”
“陈夫子评价极高,说此子虽技法未臻化境,但医理通透,见解独到。”
“若肯用心教导,必成一代大医。”
听罢,嬴政面露愧色。
“此人悍勇无双,王翦将军更是亲自上表举荐。”
“用他去当个军医,实在暴殄天物。”
“可惜啊,难得岳父开口,此番孤却无法成全你了。”
“大王言重了。”
夏无且拱手一笑,“比起培养一员猛将,造就一名悬壶济世的大医,分量更重。”
“岳父放心。”
嬴政神色郑重,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
“如今一统天下的棋局已开。”
“灭韩不过是起手式。”
“下一步,便是赵国。”
“待大局落定,孤定会送岳父一个满意的交代。”
……
阳城,郡守府衙。
“李将军。”
王嫣引着赵封踏入大厅,转身抱拳行礼。
“后勤军屯长赵封,拜见将军。”
赵封动作标准地躬身作揖。
若是寻常卒子,面见上官需行跪拜大礼。
但他此刻已有爵位在身。
即便面对秦王,也只需行半礼即可。
李腾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赵封。
片刻后,他朗声笑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倒也有几分本事。”
“英雄出少年,诚不我欺。”
赵封心中暗自思忖。
历史记载中,灭韩之战的主将是内史腾。
眼前这人叫李腾,后来似乎真做到了内史之位?
赵封凝视着眼前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