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停歇后的树林里,空气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捏过又松开,所有的声音都变得空荡荡的。
白烟和硝尘还在树梢间缓慢地飘浮,像一层不愿散去的薄雾,挂在被炮火犁过的枝叶间。
地面上一片狼藉:
翻卷的落叶层被冲击波掀得七零八落,断枝横七竖八地拦在树根之间。
几顶被气浪吹散的伪装网碎片挂在灌木尖上,像被扯碎的旗子。
陈震莽站在洼地边缘,背对着那片仍然冒着残烟的树林。
他身上的作训服沾满了泥土和碎叶,肩头和袖口有几处被树枝挂出的裂口。
他没有去拍那些灰土,也没有去检查那些裂口。
他只是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望着前方那片灰黄与暗绿交错的旷野深处,如同一块沉默的岩石立在被火烧过的荒原上。
他身后,残存的二十来名老兵正三三两两地蹲在洼地的草丛和树根后面。
没有人说话。
连平日里最话多的马小跳也只是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支步枪,低着头,把枪托抵在地面上无意识地转来转去。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还带着刚才奔跑时留下的一道灰痕,眉毛压得很低。
孙虎靠在一棵老杨树的树干上,双腿伸直,靴底满是泥土。
他把背囊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袋口上没有拉开,就那样望着前方某一处毫无意义的地面出神。
李大壮蹲在洼地侧面的土坎旁,半根草梗咬在嘴里,已经咬得变了形,也没有吐掉。
没有人开口提起刚才的炮击。
也没有人敢提起那些没能跟着队伍一起跑出来的名字。
那几道黄烟在林中升起的画面像是烙铁一样烫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此刻安静下来之后,反而更加清晰。
树林里本来就暗,现在更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风在树梢间呜咽,声音细长而杂,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闷。
陈震莽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残存的老兵们脸上一一扫过,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那种沉默的眼神像是有重量一样,让几个低着头的兵不自觉地抬起了脸。
“清点弹药。”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剧烈运动后依然平稳的厚实感:
“报数。”
各班陆续报出了数字。弹药消耗过半,手雷的剩余数量更是有限。
陈震莽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他弯腰捡起自己那只背囊,拉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快速翻检了一遍,然后重新系好,挂到肩上。
他正要开口说下一句话,余光却捕捉到洼地东侧灌木丛边的一个异样动静。
马小跳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陈震莽,也没有招呼任何人。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目光落在那辆侧翻在地的蓝军摩托车上。
那是他刚才抢来骑过的那辆春风CF1100,发动机已经熄火了。
车身侧卧在灌木丛边的落叶堆里,铁灰色的涂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前轮歪向一侧,后轮深陷在一段松软的腐殖层中,像一头倒下的铁兽。
马小跳愣愣地看了那辆摩托车几秒钟,然后快步走过去。
他在摩托车旁蹲下身,没有先扶车,而是伸手按住车把中央那块仪表盘,用手掌擦了擦上面的泥土。
他眯起眼睛,盯着仪表盘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接口,看了好一阵。
然后他又探手到车把下方,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塑料壳,用手指轻弹了两下,似乎在确认什么。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先是绕到摩托车另一侧,蹲下来检查车架侧面的线束。
又爬回仪表盘前方,掀起一块防水胶盖,露出下面一排小小的按钮和一个手指宽的黑白液晶屏。
他盯着那面液晶屏,屏上暗淡无光,但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陈排!”
马小跳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毫无预兆地炸开,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和紧张,甚至有那么一刹那都变了调。
他一嗓子喊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来,朝陈震莽的方向连跨了两步,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颤:
“陈排!我发现了!这车上有东西!”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砸进一潭死水中。
蹲在周围的老兵们几乎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马小跳。
有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有人手里的枪都忘了放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马小跳和那辆摩托车上。
陈震莽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马小跳那副急切的模样,沉默了两三秒钟。
然后他迈开步子,大步走了过去,庞大的身躯在树林里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他走到马小跳面前,低下头,目光从摩托车扫到马小跳脸上,沉声问了一句:
“什么东西?慢慢说,不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