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班。”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们班再去给我仔细侦察一下这片炮阵地。
不要走正面,绕到侧翼去。
我要知道那片阵地上的车辙轨迹到底有多深,地上的工具摆放习惯是什么样的,那些空箱子的分布是不是有规律。
特别是弹药区,有没有真正的弹药箱,还是只是摆着样子的空壳道具。”
三班长蹲在队尾的枯草丛中,听到命令,低声应了一句:
“明白了。”
然后迅速带着三班的几个人猫腰从侧翼方向散开,消失在枯草和土坎的掩护中。
陈震莽没有停,目光又转向了二班的方向。
“二班。”
二班长正伏在队伍右翼一块土坎的后方。
他的姿态极其沉稳,像一块石头一样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
听到陈震莽的点名,那石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端起步枪,半侧过身来,压低声音应道:
“到。”
“二班上炮兵阵地高点位置进行侦察。”
陈震莽说完这一句,又补了一句:
“我需要你们爬到那片阵地方圆五百米范围内的最高点,往下死死盯住那六门炮和周边区域。”
“我要你们看到的不是那十来个人在干什么,我要的是整个阵地之外的一切动静。”
“有没有伏兵,有没有埋伏,有没有任何你们觉得不该存在的人,任何微小的异常,都给我记下来。”
二班长沉默了一瞬,然后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句:
“明白。”
他放下步枪,用更低的姿态贴着地面向队伍右后方高处移动,身后跟着两名老兵。
三人形成一个标准的三角形侦察队形,很快融入到了地形的起伏之中。
两支侦察分队离开后,陈震莽依然没有挪动位置。
他趴在那道土坎后方,庞大的身躯几乎完全与枯草和沙土地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虎目在瞄准镜后方缓缓移动,如同一只蛰伏的猛虎,盯着前方那片可疑的猎物。
马小跳趴在他左侧,一只手里攥着步枪,另一只手紧抠着地面上一块干硬的泥土,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
“陈排……你觉得这是个套?”
他没有问“可能吗”,也没有问“但是炮兵阵地看起来明明就是那样的”,他直接问了最核心的那个问题。
显然在听到陈震莽那番命令之后,他自己也已经有了同样的预感。
陈震莽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那片炮阵地,看着那十来个人在六门钢铁巨兽之间穿梭来去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风从旷野上吹过去,撩动他作训服领口的毛边。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沉入肺腑中,带着朱日和特有的干涩和尘土气味。
然后他开口了。
“炮兵阵地上面人员太少,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太平静了。”
“平静?”马小跳愣了一下。
“满广志的蓝军旅,是常年跟红军打对抗的老手。
今天凌晨火车站那边刚给我们来了一个核弹套餐,正面战场炮火已经打得满天都是了。
如果这真是他们的炮兵阵地,而且整个阵地就十来个人,那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是最紧张最敏感的时候。
但你看那几个人的动作、姿态——松松散散的,没有人背枪站在警戒位置上。
没有人观察四周方向,连炮车顶上的那几个人都像是在例行公事,连头都没有往我们这边偏过一下。”
陈震莽的目光越来越沉:
“他们好像……根本不担心会有人摸过来。”
马小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炮阵地,沉默了片刻。
被陈震莽这么一说,他再看那些人,越看越觉得像在看一场精心布置的演出。
“你是说……这是假目标?”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味道,“故意的?”
“我不知道。”
陈震莽的声音像一块石头一样硬:
“但现在这个情况,宁可我猜错了,也不能直接扑上去。”
“如果这是假的,我们去端了这个阵地,不过是废掉了几辆假坦克模型,而真正的炮兵阵地还藏在别处。”
“但我们暴露了位置,满广志就能反过来找到我们。”
他顿了顿,又说: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更不应该只有这么点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现在找不到那个妖在哪,所以就先把眼睛撒出去,等他们看到了再作决定。”
他的目光从炮阵地移开,转向二班消失的方向,神色沉稳却带着一种绷紧的警觉。
风依然在旷野上吹着,太阳又升高了一些。
远处那片炮兵阵地上,那十来个人依然在铜质炮管之间不紧不慢地走动着,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风浪都毫不在意。
而陈震莽一动不动地趴在土坎后方的阴影中,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
他带着那座庞大身躯和身上所有感官的敏锐力量,在那个看似唾手可得的炮兵阵地面前,死死地将整支队伍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