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老槐树街的时候,快两点了。
车停在两条街外。徐东下车,先往街口看了一眼——杆子上的摄像头,红灯还亮着。 街上没有人。他带着陈九贴着墙根往里走。 院门关着。徐东没敲门,先绕到后墙。白天那只花盆还在原处,土是松的,埋着的香和纸也在。 陈九站在墙根,闭上眼,把手掌贴在墙上。 过了一会儿,他睁眼:在屋里,靠西。 你怎么知道? 蜡封那股味,隔着墙也能透一点。陈九说,很淡,错不了。 哪一间? 北边那间,靠窗。 徐东走到院门前,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院里没动静。他又敲,重了些。 屋里的灯亮了。过了片刻,那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披着衣服出来,隔着门问: 警察。徐东说,开门。 女人把门打开,看见徐东的脸,愣住——这是白天那个老同事家的孩子。 林师傅的病,跟一件案子有关。徐东说,我们要进屋看一看。 他病着…… 不看人,看东西。 女人没有再拦,侧身让开。她引着两个人进去。屋里一股药味混着土味,老人躺在炕上,胸口起落很浅。 陈九没看老人。他径直走向北边那间小屋,推门进去。 小屋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旧桌。桌上有个佛龛,龛里供着一尊小佛,佛前摆一只小碟。 碟上放着一样东西——黑釉的瓷瓶,封着蜡。 桌上还有别的:一只香炉,炉灰新;三根香,插在灰里,烧到一半;旁边压着一张裁过的黄纸,纸上没有字。 徐东先看这些,最后才看那只瓶子。 这些东西,谁让你摆的? 电话里说的。女人说,他说,香要一天三炷,纸压在香底下,不能动。 陈九没有碰。他蹲下来,把手悬在瓶子上方,停了一会儿。 就是它。他说,魂还在。 徐东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瓶子,又看了一眼佛龛。 摆在佛前。 他们想让这东西像个供品。陈九说。 不是供品。 是货。陈九说。 他把瓶子用布包好,双手捧着站起来。 包之前,他先把瓶子举到灯下照了照:瓶身黑釉发亮,蜡封很厚,封口上压着一道指印。 这蜡是刚封的。他说,封了不到十天。 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徐东回头——炕上那个老人,睁开了眼。 老人的眼睛很亮,直直看着他。 你是……他的嘴唇动了动,来收货的? 徐东走到炕边:货是你的? 是我的。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钱,我儿子付过了。 你要它做什么? 续命。老人说,一贴,一年。 谁跟你说的? 我儿子。老人说,他请了人来看,那人说,我这病,药治不了,得借。 借多少? 老人没有答。他的手指在被子上面竖起一根,又放下。 一年。他说。 屋里静了一下。 陈九捧着瓶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儿子叫什么? 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名字。他的手在被子上面抓了一下,落了下去。 女人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他叫林建国。 徐东把名字记下。 今年多大? 六十九。女人说。 徐东又问那个女人:他儿子在哪儿? 女人低着头:在南边。 这些事,都是他在办? 女人没答。她从怀里掏出一部旧手机,递过来,手抖着。 他教我怎么接电话。她说,电话里的人,让我怎么摆,怎么供,我照做。 来家里看事的,来过几回? 两回。女人说,头一回是入秋,那人进屋转了一圈,说能治。第二回是上个月,他拎着个包来,把东西放下,教我怎么供。 那人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女人想了想,说话是本地口音。 他后来还来过? 没有。女人说,东西放下就走了。 徐东把这两点记在本子上:本地口音,瘦。 徐东把手机接过来,翻开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有七个电话,都是同一个外省号,最长的一次通了四分钟。 他把号记下,又把手机收进证物袋。 瓶子我们带走。他说,这东西留在这儿,不是救命,是害命。 这东西,是别人拿命换的。他又说,你们供着它,等于替他害人。 女人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你儿子回来,让他到局里找我。徐东说,这事,他脱不了干系。 女人看了一眼炕上的老人,眼圈红了,点了点头。 她把两个人送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没敢往外走。 同志,她说,他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就说东西被人收走了。徐东说,别的,一个字别说。 出门时,天还是黑的。陈九把布包抱在怀里,走得很快。 武岩的电话打过来:三个人都送进局里了,夹克男一句话不说,瘦子一直发抖。 让他们先待着。徐东说,天亮再审。 这瓶里的魂,是谁的? 不知道。陈九说,蜡封没开,认不出。 什么时候开? 得等天亮。陈九说,天亮了,才有法子送。 送不回去呢? 陈九脚步没停:那就只能送走。 走到车边,陈九忽然站住,把布包打开一条缝,就着路灯看那只瓶子的底。 怎么了? 瓶底没有窑印。陈九说,你从西柜带回来的那些,底下都烧着字。这个没有。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瓶子,不是西边送来的。陈九把包合上,琴屿本地,还有人会封瓶。 本地会封瓶的,还有谁? 陈九没答。他把布包抱紧,往车那边走。 陈师傅。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陈九说,琴屿这一支,早年不是我一个人。 还有谁? 还有几个。陈九说,散的散,死的死。可手艺,总有人留着。 徐东把这句话记住了。 车往城里开。天边还是黑的,路上一辆车也没有。 天亮以后,这瓶子怎么办?徐东问。 先看蜡。陈九说,蜡里压着魂气,能顺出去。 顺不出去呢? 那就跟那三十二只一样,送走。 送走,也得有个地方。徐东说,琴屿的官道,开过一次。 开过一次,就能开第二次。陈九说,只是得等时机。 车拐进城。街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