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月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根嫩芽。软的，温的，活的。她知道，时光之树活了。时间不会再断裂了，虚无不会再逼近了，万界安全了。不是因为她强，是因为她记得。记得时光之树，记得书写者的第一支笔，记得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她不是万象之主，她是万象之书的读者。读者不会创造，但会记住。记住，就是存在。
那天晚上，沈映月在万象之书的第一百三十一页上画了一幅画——一个小院，一棵老槐树，一张石桌，一把躺椅，一杯茶。树下站着十六个人——她，沈碧，沈薇，曜，虚，青萝，沈青，希，源，书写者，书，沈月，师父，还有时光之树。树不是被画上去的，是自己出现在画里的。它站在银白色树的旁边，很小，很嫩，只有两片叶子。叶子是金黄色的，像两颗小太阳。
万象之书的第一百三十二页出现的时候，小院里正在下雨。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是瓢泼大雨，雨水从灰色的天幕上倾倒下来，砸在老槐树的叶子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沈映月坐在廊下，把书摊在膝盖上，雨水溅到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那片水渍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圆的，是一道裂痕。裂痕从页边一直延伸到书脊，像一道闪电劈在了纸上。她伸出手摸了摸，水渍是凉的，但裂痕的边缘是热的，烫得她手指一缩。裂痕在扩大，不是被水泡开的，是自己裂开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纸的另一面钻出来。
曜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旁边，金色的眼睛盯着那道裂痕，脸色煞白。“是‘枯朽’。万界正在枯朽。不是虚无吞噬，是意义流失。世界还在，但活着没意思了。花开了没人看，果子熟了没人摘，故事写了没人读。大家都在等死。”
沈映月的手在发抖。枯朽。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但它比虚无更可怕。虚无至少还有对抗的方法，枯朽没有。你怎么对抗“没意思”？你怎么拯救“不想活了”？
沈碧从雨里走过来，银白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的脸色也很白，不是怕，是累。树在枯朽，她是树的女儿，也在枯朽。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在流失，每天醒来都比前一天更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她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下棋，不想看月亮。什么都不想。
沈映月看着沈碧的眼睛，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曾经像星星一样亮，现在像两盏快要没油的灯。她的心揪了一下。她不能让沈碧死，不能让小院枯朽，不能让万界失去意义。她站起来，把书抱在怀里，走进雨里。雨水浇在她身上，凉透了。但她没有停，她走到银白色的树下，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是凉的，比雨还凉。初心之树的印记亮了，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涌进树干。树干暖了，叶子不再落了，但也没有新芽。树只是勉强活着。
“我要去‘原初之墟’。那里有‘原初之笔’。书写者用它写下了‘意义’。笔在，意义就在。笔枯了，意义就流失了。我要找到它，重新蘸墨，把意义写回万界。”
沈碧看着她，摇了摇头。“原初之墟不在书里，不在万界，不在任何地方。它是所有被遗忘概念的堆积之地。去那里的路，不在外面，在你心里。你要从自己的记忆深处走过去，穿过那些你不想回忆的角落，找到那扇门。门开了，你才能进去。”
沈映月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心里。初心之树的根须从她的心脏伸出去，伸向记忆的深处。那些被她压在心底、不愿触碰的记忆，像一个个黑色的水泡，漂浮在黑暗的虚空中。她一个一个地穿过它们。柴房的黑暗，妹妹冰冷的身体，师父合上的眼睛，沈青在虚无里的哭声。每一个都像刀子，割得她血肉模糊。但她没有停，她必须走过去。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木门，不是石门，是光做的门。金色的，很亮，像正午的太阳。门上刻着一个字——“默”。她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数个光点，漂浮在虚空中。每个光点都是一个被遗忘的概念——勇气、希望、信任、怜悯、爱。它们曾经存在于万界中，后来被人遗忘了，就被丢弃在这里。
光点之间，站着一个人。白衣服，白头发，白皮肤，连眼睛都是白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沈映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看着她，白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你是‘默’？”沈映月问。他点了点头。“原初之墟的守护者。”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沈映月说她要找原初之笔。默伸出手，指了指远处。那里有一个光点，比其他的都大，颜色是黑色的，不是黑光的黑，是墨的黑。光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支笔。
“原初之笔。书写者用它写下了‘意义’。后来意义流失了，笔就自己飞到了这里。它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把‘意义’重新写回去的人。”沈映月问那个人是不是她。默摇了摇头。“不是你。是你心里的那个人。”沈映月愣了一下。她心里的那个人是谁？默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映月走到那个黑色的光点前，把手伸进去。光点很凉，像冰。她摸到了那支笔，笔杆是玉的，凉的，滑的。她把它拿出来，捧在手心里。笔很小，只有手指长，笔毫是狼毫，但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根枯草。她试着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爱”。笔尖划过空气，没有留下痕迹。墨干了，写不出字了。她需要墨。不是普通的墨，是“记忆之露”、“情感之丝”、“命运之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