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渐渐归于沉寂，满堂人散，唯独留下了跪在满地碎瓷与水渍中的温乐安。
老太太静静立在她身前，垂眸看着这个从小带在身边、最是疼宠的孙女，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对温酒的愧疚难以言喻，可看着满眼惶恐的温乐安，她心底终究残存着多年养育的偏袒与不忍。
若是今日将事情彻底撕开，坐实温乐安构陷嫡妹、败坏宾客名声的罪名，这个孙女这辈子，便彻底毁了。
终究是存了几分护短的偏袒。
可偏袒归偏袒，家规体面、公道人心，绝不能废。
良久，老太太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缓，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疲惫：“你可知今日这事，若是彻底闹大、追查到底，第一个遭殃的是谁？”
温乐安张了张嘴。
“是整个温家。”老太太语气骤然凝重，字字沉重，“是你父亲的仕途，是你两位刚金榜题名、风头正盛的兄长！如今朝野瞩目，多少双眼睛盯着温家，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揪住把柄，在圣上面前参上一本，弹劾温家家风不正、儿女构陷内斗、败坏士林名声。到那时，温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你如今拥有的身份体面、荣华安稳，尽数化为泡影！”
温乐安浑身一颤，瞬间血色全无，慌忙伏地叩首，声音带着真切的惊惧与悔意：“祖母！孙女知错了，孙女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老太太闭了闭眼，压下心底对温酒的愧疚、对温乐安的惋惜与偏袒，终究定下责罚：“禁足三月，闭门思过，抄写《女戒》百遍，一字不许潦草，抄不完、思过不透，不得踏出院落半步。”
温乐安鼻尖酸涩，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只能低低应道：“是，孙女遵罚。”
老太太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温乐安带着颤抖的声音，脆弱又惶恐：“祖母……”
老夫人脚步微顿，未曾回头。
“祖母是不是……再也不喜欢孙女了？”那声音细碎哽咽，像个做错事、唯恐被抛弃的孩童。
老太太静默良久，晚风穿堂而过，吹乱她鬓边银丝。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乐安，祖母喜不喜欢你，从来都不重要。身为温家儿女，最重要的，是守住温家的规矩，护住温家的体面。”
话音落，她抬步离去，背影决绝。
祖母心里，真的不偏疼她了。
而这所有的一切，归根结底，全都是拜温酒所赐！
恨意悄然在心底扎根蔓延。
——
曲折回廊之上，月色清辉洒落一地斑驳。
苏叶紧随温酒身侧，秋月脚步轻快，快步追上前行的身影，低声禀报：“姑娘，老夫人只罚了五姑娘禁足三月、抄写百遍《女戒》，大娘子在旁悄悄求情，老夫人便顺势应下，未曾再加责罚。”
苏叶眉头紧蹙，满脸不服，语气带着愤懑：“就这么轻罚了事？五姑娘分明蓄意害人，险些毁了姑娘的清誉，这般过错，未免罚得太轻了！”
温酒缓缓驻足，抬眼望着皎洁明月，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本就在意料之中。”
“祖母执掌温家数十年，最重家族体面，也最懂权衡利弊。今日无实证定不了五姐姐的主错，若是强行重罚，反倒落人口实。”
“可是姑娘——”苏叶有些不服，“五姑娘差点害了你，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
“谁说放过了？”温酒转过身，看着苏叶，“温乐安身后有大娘子，还有桑府，上面还有个俪妃，他们都得一个个倒下。”
“而且，祖母心里明白着呢，只是她老人家也难受……”毕竟温乐安她是寄予厚望的。
“那就这么放过她吗？”秋月小声问。
温酒莞尔一笑:“我何时说放过？这世界上，可有比死，难受百倍的办法～”
说罢，转身往海棠院方向去。
苏叶与秋月对视，挑了挑眉，她就知道，姑娘，可不是软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