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灌进耳朵的那一刻，周遭所有声响都被揉成一团混沌的闷响。
温酒猛地睁开眼，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涌入眼眶，涩痛难忍，
掌心牢牢攥住的那只手还在，意识到这一点，温酒在湍急的水流中艰难地翻转身形，不顾四肢被暗流冲击得发麻，拼尽全身力气将季羡的头托出水面。
她眯起眼，借着水面偶尔穿透的微弱天光快速环顾四周，目光骤然锁定右侧岩壁凹陷处藏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大半被垂落的藤蔓遮掩，是眼下唯一的求生之地。
温酒拍了下季羡的脸，见双眼紧闭，还真是逼到绝境了，若是她体力够，他们就能活下来，若是不够，可不能白白死在这儿。
温酒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牢牢拽着季羡的手臂，朝着山洞方向奋力游去。
拖着一个成年男子逆着湍急的水流前行，每一次划水都耗尽浑身力气。
更何况是温酒。
冰冷的河水压得她四肢百骸酸痛不堪，每挥动一次手臂，都很重，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胸口传来阵阵窒息般的钝痛。
终于，指尖勾住一根垂落的藤蔓，她咬牙用力一拽，藤蔓应声而断。
温酒没有丝毫迟疑，迅速伸手抓住另一根老藤，借着藤蔓的拉力，先将季羡狠狠推进洞口，自己也紧跟着翻身跃入山洞，彻底脱离了致命的暗流。
温酒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喉咙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但她只喘息了短短片刻，便强撑着起身，翻身跪坐到季羡身旁。
她俯身凑近，将脸颊贴到他的鼻尖，才感受到那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热气，肩上的箭伤被河水泡得发白发胀，原本涌出的鲜血早已被水流冲散，只剩伤口处狰狞的痕迹。
温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慌乱。
她抬手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剑，师父特制的铜制剑鞘密封防水，即便在河水中浸泡许久，剑刃依旧锋利。
没有丝毫犹豫，她利落割开季羡肩上的衣料，被箭贯穿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
箭杆经水泡得发软，生锈的箭头深深嵌在血肉里，看着触目惊心。
温酒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油纸裹了三层，里面的药瓶和纱布还是干燥的，放到一旁，她很庆幸，这得多亏苏叶塞的。
温酒咬住剑柄，一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固定住身形，一手紧紧握住箭杆。
温酒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没有丝毫犹豫，快准狠一气呵成拔出。
鲜血涌出，季羡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季羡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温酒的手很稳，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然后握住他的手腕扣住脉门，温酒皱眉，脉象比她预想的还要糟，余毒复发，加上箭伤失血、溺水、寒气入体，随便一样都够普通人死两回。
他能撑到现在，全靠那副从小练武打熬出来的好底子。
温酒从脖子上掏出圆形坠子，这是她保命的东西。
季羡，还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随后打开塞进季羡嘴里，看着咽下去。
做完这一切，温酒终于允许自己靠在洞壁上，喘一口气。
现在，她需要火。
洞里有不少被水冲进来的枯枝和浮木。温酒翻遍全身，摸出火折子——铜套密封得很好，火绒只是微微受潮。
因为长时间的在水里游，她的手已经僵硬麻木，吹了十几次，火星终于燃起来，引燃了枯叶和细枝。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温酒脸上终于松了一分。
外袍已经湿透，皱了皱眉，三两下已经脱下，只剩一件里衣。
温酒看了看一旁的季羡，定了定神，不再犹豫，也一并脱了下来，架在火边烘烤。生死面前，哪里顾及得了男女之别。
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毒发加上伤口感染，烧起来是必然的。但吃了百解丸，应该问题不大。
把烤干的衣袍裹在他身上，做完这一切，终于能松一口气。
温酒终于放松紧绷的神经，坐在火堆旁，缓缓喘匀气息。
温酒的目光再次落在季羡脸上。
跳动的火光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浓眉紧蹙，高挺的鼻梁，薄紧的嘴唇。
这张脸她见过多次，或冷峻、或疏离、或沉稳，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安静得让人心头莫名发紧。
她看着季羡紧闭的双眼，思绪忽然飘回上一世。
她始终记得见季羡的第一面。
那是她跟着祖父去为季老王爷过寿，淮阳王是祖父的旧交，两位老人多年未见，一见面便拉着手进了书房，将小辈们扔在一旁自便。
温酒不喜热闹，从偏厅溜了出来，在淮阳王府的后院瞎逛。
淮阳王府比她见过的任何府邸都大，她逛着逛着就迷了路。
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抬头看见一块匾额——“藏书阁”。
门没锁，她推门走了进去。
四面墙壁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一架架整整齐齐地码满了书，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
阳光从天窗斜斜地照进来，整个房间都是书香气。
她伸手抚过一排排书脊——有她读过的，更多的是她没读过的。
温酒看得入了迷，不由自主地往里走，